雨还没停,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网,把整座山都笼在潮湿的绿意里。
沈知衍被那声“跑不掉的”钉在原地,膝盖陷在泥水里,冰凉的寒意顺着布料往骨头里钻。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少女没回答,只是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他脚踝处被泥水糊住的创可贴。淡粉色的花形印记在湿冷的空气里愈发清晰,边缘泛着极浅的莹光,像沾了晨露的花瓣。
“心蛊。”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我养的。”
沈知衍的脑子“嗡”的一声。
养的?这东西是能养的?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脚踝却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根细针在肉里轻轻搅动。少女似乎察觉到他的抗拒,指尖猛地收了回去,蜷在袖口里,指节泛白。
“你是谁?”沈知衍咬着牙问,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玩笑的痕迹,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只有坦然。
“阿依。”她答得简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的脚,“它认了你,你走不了。”
“荒谬。”沈知衍低斥一声,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刚直起半截身子,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一阵窒息感涌上来,眼前瞬间发黑。他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坐回去,额角渗出冷汗。
阿依看着他发白的脸,睫毛颤了颤,突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指尖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那阵窒息感竟真的缓和了些。
“离我太远,会疼。”她低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跟我回去,才能好。”
沈知衍喘着气,抬头看她。雨丝落在她的发间,顺着脸颊滑落,她却像毫无察觉,只是固执地扶着他,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没得选。
最终,沈知衍被阿依半扶半搀着往山下走。她的力气不大,却走得很稳,总能精准地避开湿滑的泥坑,选最平缓的路。竹编药篓里的草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散出清苦的草木香,混在雨气里,意外地让人安心。
“你怎么知道我被咬了?”走了段路,沈知衍终于缓过劲,哑声问。
阿依侧过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心蛊是我放去山鬼洞的,它认主。”她顿了顿,补充道,“它咬了谁,我能感觉到。”
沈知衍皱眉:“放去山洞做什么?”
“守着。”阿依的声音轻下来,“老祖宗说,那里不能随便进。”
他还想再问,脚踝突然又是一阵麻痒,这次却不疼,反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蹭皮肤。阿依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踝,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它喜欢你的体温。”她轻声说。
沈知衍:“……”
他实在无法对一只咬了自己的虫子产生任何好感。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点微弱的光。沈知衍顺着阿依的方向望去,终于看到了藏在竹林深处的苗寨——成片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黑瓦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泛着光,木楼间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几个穿着苗服的妇人背着竹篓走过,看到他们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却没多问。
阿依的家在寨子最里面,是座两层的吊脚楼,木柱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屋檐下挂着串风干的草药和几串红辣椒,透着生活的暖意。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炭火和草药的热气扑面而来。阿依扶着他在火塘边的竹凳上坐下,转身去舀了碗热水递过来。
“先坐着。”她说完,转身往楼上走,竹梯被踩得咯吱响。
沈知衍捧着温热的粗瓷碗,看着跳动的炭火,终于有了点真实感。他真的被困在了这个陌生的苗寨,因为一只叫“心蛊”的虫子,和一个叫阿依的少女。
脚踝处的花形印记,在火光下泛着浅淡的粉,像朵安静盛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