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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仙胎

聊斋新编(癸卯修订版)

高氏女溪边洗衣,误吞绿苔竟有孕。

三日后诞下男婴,取名苏仙。

苏仙三天会走,五天能言,七岁已通晓百家经典。

他变树叶为铜钱,帮母亲置办家业。

忽一日驾云升仙,留瓦罐嘱母:“有难时摇此罐。”

后家乡大疫,高氏摇罐得神龙降雨,活人无数。

疫病消散,神龙化回瓦罐,高氏方知是儿所化。

郴州城外有条清亮的小溪,名唤苏溪。溪水泠泠,四季不歇,两岸绿意浓得化不开,尤其那石上青苔,油润肥厚,翠色欲滴,看着就……嗯,挺下饭的。

高氏女,年方二八,正是爱俏的年纪,常来此浣衣。这日,她正与溪畔捣衣,棒槌起落间水花四溅。忽见水中一簇苔藓,随波摇曳,绿得实在嚣张,竟比那春日新韭还要鲜亮几分。高氏盯着那抹翠色,鬼使神差地,心头竟浮起个念头:“此物瞧着,倒比昨日那寡淡的菜粥开胃些?”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她左右瞧瞧无人,飞快俯身,捞起那滑腻腻的一团,囫囵塞入口中。

苔藓入喉,一股子清冽又带着点土腥的怪味直冲脑门。高氏咂咂嘴,暗道:“啧,中看不中吃,嚼着跟隔夜的棉絮似的。”她拍拍胸口,顺了顺气,只当是尝了个新鲜,浑不在意,继续抡起棒槌,“梆梆梆”地捶打衣物。

谁知,怪事就此开端。当夜归家,高氏便觉腹中鼓胀,似有活物在里头翻筋斗、打把式,闹腾不休。她起初疑是吃坏了肚子,可这“坏”法着实离奇——不过三日光景,那肚子竟如吹气般鼓胀起来,圆滚滚赛过熟透的西瓜!

街坊四邻惊得下巴掉了一地。高家父母更是愁云惨雾,请来的郎中捋着山羊胡,围着高氏转了三圈,眉头拧成了麻花:“奇哉怪也!此脉象……非病非孕,倒像是……嗯……吞了什么不该吞的活物?”他瞥了一眼溪流方向,眼神意味深长。

高氏又羞又怕,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在这满城风雨、众口铄金之际,腹中那“活物”却等不及了。第三日头上,高氏只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剧痛袭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诞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

产婆抱着那哭声洪亮的婴儿,目瞪口呆。高家父母看着外孙,再看看女儿,老泪纵横,不知是喜是悲。高氏看着襁褓中粉团似的儿子,心头百味杂陈,最终长叹一声:“罢了,是福不是祸。溪边得子,便叫你苏仙吧。”

这苏仙,生来便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主儿。

落地第三天,当别家婴孩还在襁褓里吐泡泡时,他已蹬着小短腿,“嘿咻嘿咻”地爬下床,摇摇晃晃满屋子溜达,吓得高氏差点把喂奶的碗扣自己头上。第五天,他啃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开口:“娘亲,饿。”吐字清晰,逻辑满分。高氏手一抖,米汤洒了半碗。

待到七岁,苏仙已不屑于跟村里的泥猴们玩尿泥了。他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几本破旧典籍,整日捧着,口中念念有词:“道可道,非常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摇头晃脑,俨然一副老学究模样。村里唯一的私塾先生被他揪住问了几回“何谓格物致知”、“如何穷理尽性”后,胡子气得直翘,卷起铺盖连夜逃回了邻县老家,声称此地有妖孽,不堪教化。

高氏看着儿子,又是骄傲又是发愁。骄傲的是儿子天纵奇才,愁的是这家徒四壁,连给儿子买支像样的毛笔都捉襟见肘。一日,苏仙见母亲对着一堆待补的破衣烂衫长吁短叹,小大人似的拍拍她的手:“娘亲莫愁,看孩儿手段。”

他溜达到院外老槐树下,随手摘了几片青翠欲滴的叶子,小手合十,口中叽里咕噜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再摊开手掌——嘿!那几片叶子竟黄澄澄、沉甸甸,赫然变成了几枚崭新的铜钱!

高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捡起铜钱又是咬又是吹,确认是真货后,一把搂住儿子,又哭又笑:“我的儿啊!你这是点石成金……不,点叶成钱的神仙手段啊!”从此,苏家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苏仙隔三差五“点”些铜钱,高氏用它买田置地,修葺房屋,昔日破败的茅屋变成了青砖瓦房,小院里鸡鸭成群,粮仓满满。高氏走路都带风,逢人便夸:“我家仙儿,那是文曲星下凡,财神爷转世!”

然而好景总似那溪上烟云。苏仙十五岁生辰刚过,一日清晨,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朵朵祥云低垂,竟径直飘落到苏家小院上方。苏仙似有所感,走出房门,仰头望天,那云中竟隐隐传来仙乐缥缈。

他转身回屋,对正忙着给他蒸寿桃的高氏深深一揖,脸上没了平日的嬉闹,满是庄重:“娘亲,儿本是上界谪仙,尘缘已了,当归位去了。”

高氏手中的寿桃“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她扑过去想抓住儿子衣袖,却抓了个空。只见苏仙周身泛起柔和清光,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他最后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母亲,留下一个朴实无华的瓦罐:“娘亲切记,若遇大难,心诚摇动此罐,儿自当感应。”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清光,投入那漫天云霞之中,转瞬不见踪影。

高氏抱着那冰凉凉的瓦罐,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心被剜去了一块。

几年后,一场前所未见的瘟疫如黑云压城,席卷了郴州。起初只是几人发热咳血,不出三日便全身溃烂,气绝身亡。疫情蔓延极快,染者十死七八,药石罔效。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十室九空,哀鸿遍野,连野狗都绕着道走。腐臭之气弥漫,遮天蔽日,宛若人间炼狱。

高氏躲在家中,听着门外撕心裂肺的哭嚎,看着邻里一个个倒下,心中恐惧到了极点。绝望之际,她猛地想起儿子留下的瓦罐!她冲进里屋,从床底最深处捧出那落满灰尘的瓦罐,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仙儿!我的儿啊!”高氏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摇动瓦罐,声音凄厉而虔诚,“救救娘亲!救救这满城的乡亲吧!”

瓦罐在她手中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挣扎。骤然间,“咔嚓”一声脆响,瓦罐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刺目的金光冲天而起,直破云霄!

紧接着,风云变色!九天之上,金光汇聚,竟凝成一条鳞甲森然、头角峥嵘的百丈金龙!那金龙双目如炬,俯瞰下方疫气弥漫、死气沉沉的大地,发出一声震彻寰宇的龙吟!

龙吟声中,乌云四合,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不,是倾盆的甘霖,裹挟着沛然莫御的生机,轰然落下!这雨并非凡水,每一滴都闪烁着淡淡的金辉,带着涤荡污秽、滋养万物的神圣气息。雨水冲刷着污浊的大地,渗入干裂的土壤,淋在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上。

奇迹发生了!那些浑身溃烂、高热昏迷的疫者,被这金雨一淋,身上的黑气肉眼可见地消散,溃烂处开始收口结痂,滚烫的额头迅速降温。咳嗽声渐渐微弱,呻吟变成了劫后余生的喘息。枯黄的草木重新抽芽,干涸的溪流再次欢唱。笼罩郴州多日的死亡阴影,在这漫天金雨中迅速退散。

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当最后一片乌云散尽,碧空如洗,阳光普照。劫后余生的人们相互搀扶着走出家门,望着重现生机的家园,恍如隔世。不知是谁第一个朝着天空那渐渐淡去的龙影跪下,紧接着,满城百姓,黑压压一片,全都匍匐在地,涕泪交流,高呼:“神龙显圣!苍天有眼啊!”

高氏也站在人群中,仰望着天际。那巨大的龙影在完成使命后,金光流转,身形急速缩小,最终化作一道流光,重新没入她怀中那个已然恢复如初、连一丝裂痕都找不到的瓦罐里。

她紧紧抱着温热的瓦罐,感受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她终于明白了,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儿啊……原来你从未走远。这罐里装的,哪里是什么法术,分明是你……割舍不下的心啊。”

瓦罐静静躺在她怀里,温润依旧,仿佛只是沉沉睡去。阳光暖暖地照在罐身上,也照在高氏泪痕未干却已释然的脸上。溪水潺潺,流过石上新生出的、嫩绿的苔藓,一切宛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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