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言被阴司临时借调当判官。
头回上岗,他见审判席上跪着位远房亲戚。
正想网开一面,审判厅天花板突然降下阴火。
鬼差急吼:“大人!动私心阴火就烧身!”
李伯言吓得秒变包青天,亲戚哭嚎被拖走。
回阳间后,他发现自己袖口焦黑一片。
从此看谁都像便衣判官,老实做人直到寿终正寝。
李伯言,字老实,人如其名,是个本分得能数清自家米缸里每一粒米的秀才。这日他正对窗苦读,忽觉一阵阴风穿堂过室,吹得书页哗啦啦乱翻,直扑面门。风里还夹杂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陈年线香混着隔夜冷猪肉,熏得他一个趔趄。
“李伯言!”一声断喝,如金铁交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抬头一看,书桌前不知何时杵着两位公差打扮的仁兄。面色青白赛过新刷的墙皮,腰间悬着黑沉沉的铁链,走一步,脚下石板便无声无息陷下去半寸。
李伯言手里的《论语》“啪嗒”掉在地上,舌头打结:“二、二位差爷……有何贵干?可是催缴……秋粮?”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家里那几亩薄田的收成。
为首那位公差,一张脸板得像块冻硬的咸菜疙瘩,毫无波澜地开口:“奉阎君钧旨,阳间沂水李伯言,品性端方,暂借阴司,权摄判官一职,协理积压卷宗。即刻上任,不得有误。”
“啥?”李伯言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听,“判官?阴司?我?”他下意识掐了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
“正是。”咸菜脸公差毫无解释的兴致,铁链一抖,“锁魂索就不必了,李判官,请吧。”话音未落,李伯言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如同被塞进一根急速下坠的竹筒,眼前光影乱窜,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几声若有若无的鬼哭狼嚎。等他晕头转向地稳住身形,已然身处一座难以言喻的宏伟大殿之中。
殿顶高得没入一片混沌的紫黑色雾气,几团青幽幽的鬼火飘在半空权当照明,映得四下里影影绰绰。脚下是冰冷光滑、黑得能照出人影的不知名石材。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一种更深沉的、类似铁锈混合陈年尘土的气息。正前方,一张巨大的玄色公案横亘,上面堆着小山般的卷宗,旁边搁着一支笔尖闪着幽绿光芒的毛笔。
“李判官,请上座。”咸菜脸公差不知何时已侍立案旁,声音依旧平板无波,“今日首案,即刻开审。”
李伯言晕乎乎地被按在那张宽大冰冷的判官椅上,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听殿外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铁链拖地声,伴随着凄凄切切的呜咽。两名牛头马面(这回是真的牛头和马面!)押着一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魂魄踉跄而入,“扑通”一声跪在堂下。
李伯言定了定神,努力回想戏文里包龙图的气势,一拍惊堂木——入手冰凉沉重,差点脱手——沉声喝道:“堂下所跪何人?所犯何罪?速速报来!”
那魂魄瑟瑟发抖地抬起头,乱发间露出一张污浊却依稀可辨的脸。李伯言心头猛地一跳:这不是他隔了不知多少房的远房表叔吗?前些年听说在邻县与人争水渠,失手打死了人,后来就没了音讯,原来竟已身死,还落到了这步田地!
表叔也认出了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嚎震天:“伯言!伯言侄儿啊!是我!是你表叔啊!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那人是自己摔死的!侄儿!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李伯言的心,顿时像被泡进了一锅温吞水里,又软又乱。毕竟是亲戚,血脉相连,看他这般凄惨模样,又口口声声喊冤……李伯言握着惊堂木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眼神开始飘忽,琢磨着是不是该……嗯,稍微“斟酌”一下?这阴司判案,想必也有转圜余地?比如,判个“过失伤人,情有可原”,发配去忘川河边种几年彼岸花抵罪?
这念头刚冒出来,如同火星溅入干草堆。
“嘀——嘀——嘀——!”
一阵尖锐刺耳、绝非人间所有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大殿穹顶炸响!声音急促得如同催命符咒。
李伯言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惊堂木都脱手飞了出去。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当头罩下!他猛地抬头,只见头顶那片混沌的紫黑色雾气剧烈翻涌,一团幽蓝泛白、毫无温度的火焰凭空出现,火焰中心隐隐显出一个狰狞的兽首虚影,正对着他张开巨口,一股焚尽万物的恐怖气息轰然降临!
“大人!阴火!是阴火!”旁边侍立的咸菜脸公差终于不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动私心!您动私心了!快!秉公!秉公啊!不然顷刻间形神俱灭!”
形神俱灭!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九天劫雷,狠狠劈在李伯言的天灵盖上!什么亲戚情分,什么恻隐之心,瞬间被这灭顶之灾的恐惧烧成了飞灰!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包龙图!我要做包龙图!铁面无私!六亲不认!
“呔!”李伯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拍重新抓回的惊堂木(拍得自己手心发麻),声如洪钟,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连那团悬在头顶的阴火都似乎滞了一滞,“大胆刁魂!公堂之上,岂容你攀亲附戚,混淆视听!你与人争水,逞凶斗狠,致人死命,铁证如山!还敢狡辩冤枉?!”
他抓起那支幽绿光芒的判官笔,只觉笔尖如有千钧之重,却不敢有丝毫犹豫,蘸了蘸案上那盆仿佛由无数怨念凝结而成的漆黑墨汁,在早已摊开的卷宗上刷刷疾书。每落一笔,那卷宗上便浮现出暗红色的字迹,伴随着堂下表叔愈发凄厉绝望的嚎叫。
“依律!打入刀山地狱!受刑百年!以儆效尤!”
最后一笔落下,掷笔有声!头顶那团虎视眈眈的阴火,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掐灭的烛火,“噗”地一声,瞬间消散无踪。那股令人窒息的灼热感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李伯言后背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堂下的表叔彻底瘫软如泥,被牛头马面面无表情地拖走,那绝望的哭嚎声在空旷阴森的大殿里回荡,久久不散。
李伯言瘫在宽大的判官椅里,浑身脱力,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低头,想擦擦额头的冷汗,目光却猛地顿住——自己那身不知何时换上的、宽大肃穆的判官袍袖口处,赫然多了一块巴掌大小、焦黑蜷曲的痕迹!边缘还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散发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怪味。
他盯着那块焦痕,手指颤抖着抚过,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这阴火……竟是真的!方才那形神俱灭的警告,绝非虚言!
不知审了多少案子,走了多少过场,李伯言终于被那两位公差原路“送”回阳间。睁开眼,窗外天光微亮,鸡鸣三遍。他猛地坐起,第一件事就是撸起自己的袖子——那截家常布衣的袖口上,赫然留着一块与阴司官袍上一模一样的焦黑印记!
李伯言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环顾四周:窗外枝头聒噪的麻雀,是不是阴司派来盯梢的耳报神?街角卖炊饼的王二麻子,那憨厚的笑容下是不是藏着判官笔?就连自家那只看门的老黄狗,摇尾巴的样子都透着一股子“我早已看透一切”的诡异!
从此,沂水县少了一个只知埋头苦读的迂腐秀才,多了一个走路目不斜视、说话字斟句酌、见谁都恨不得先鞠三个躬的“李老实”。他待人接物,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公平得能让秤杆子羞愧自杀。偶尔午夜梦回,袖口那块焦痕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举头三尺,不仅有神明,还有一套灵敏度极高、自带生物识别和天罚功能的“阴司智能监察系统”。
他就这么提心吊胆,却又一丝不苟地活着,直到须发皆白,寿终正寝。闭眼那一刻,李伯言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尖锐的“嘀嘀”警报声,他条件反射般在心底默念:“公正!公正!绝对公正!”——随即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再无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