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蛰龙新传

聊斋新编(癸卯修订版)

沂水大雨,我躲进破庙避雨。

忽见殿顶琉璃瓦缝里钻出一条龙,赤金鳞片熠熠生辉。

雷声大作,一道闪电劈中龙身,它瞬间缩成小蛇大小。

那龙竟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我的砚台里瑟瑟发抖。

我盯着砚台:“这位龙君,您打算什么时候交房租?”

它甩出两片金鳞:“凡人,速速上供童男童女!”

我默默掏出《五年科举三年模拟》:“要不…您先帮我考个功名?”

雷劫再至时,我抱着砚台冲进暴雨:“龙君,该渡劫了!”

它腾空而起,龙吟震天:“凡人,本座欠你个人情!”

次日醒来,案上砚台里静静躺着三片金鳞。

后来听说沂水再无暴雨,倒是常现彩虹。

我掂量着金鳞笑了:“原来神仙也怕考试啊。”

沂水这地方,老天爷的脸皮素来薄得很,说翻就翻。方才还晴空万里,晒得人脊梁骨冒油,眨眼间黑云便如泼墨般压了下来,沉甸甸悬在头顶,仿佛随时要砸落人间。豆大的雨点裹着风,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土腥气。我抱着脑袋,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路旁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是真破。神像斑驳,金漆剥落得只剩几块倔强的残片,蛛网在梁间结成了八卦阵,香案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能印出个清晰的脚印。我寻了个勉强能避雨的角落,刚想喘口气,头顶上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又极其怪异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瓦片间艰难地蠕动。

抬头望去,只见殿顶那几片残存的青琉璃瓦缝隙里,竟探出个东西来——赤金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兀自流转着华贵而冰冷的光泽。紧接着,一颗威严的龙首挤了出来,两根长须无风自动,赤金双眸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破败庙宇,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倨傲。

“嗬!”我吸了口凉气,这破庙里竟藏着真龙?看这架势,莫不是嫌弃庙小,要搬家?

念头刚起,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天际猛地炸开一声惊雷,震得整座破庙簌簌发抖。一道惨白的电光,如同天神的巨鞭,撕裂浓墨般的云层,不偏不倚,狠狠抽在那赤金龙影之上!

“嗷——!”一声凄厉短促的龙吟,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惊惶。

电光散去,再看那殿顶,哪里还有什么威风凛凛的巨龙?只剩一条约莫手指粗细、通体赤金的小蛇,正晕头转向地在瓦砾间翻滚,方才的睥睨之态荡然无存,活像条被顽童弹了脑门的泥鳅。

这小东西显然是被劈懵了,慌不择路,竟从梁上直直坠落下来,“噗”一声闷响,不偏不倚,正砸在我搁在破香案上的砚台里。墨汁溅了我一脸。

它蜷缩在冰冷的砚池底部,小小的身躯抖得如同风中秋叶,赤金的鳞片都黯淡了几分,哪还有半分龙君的气派?倒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可怜雏鸟。

我抹了把脸上的墨汁,凑近那方古朴的砚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咳,这位……龙君大人?您看,这方寸之地虽陋,好歹也算个容身之所。不知您打算在此盘桓多久?咱们这儿的规矩,住店……呃,住砚,得交房租的。”

砚台里的小金龙猛地一僵,似乎被我这“房租”二字噎得不轻。它艰难地昂起小脑袋,赤金眼瞳里怒火与羞愤交织,憋了半天,竟从身上抖落两片细小的金鳞,“叮当”两声落在砚池边缘,声音尖细却强撑着威严:“无礼凡人!此乃本座鳞甲,价值连城!速速去为本座寻来童男童女各一,以作血食供奉!待本座恢复神力,自有厚报!”

我拈起那两片薄如蝉翼、却沉甸甸冰凉凉的金鳞,对着漏进庙里的天光看了看,成色确实极好。然后,慢条斯理地从我那个同样破旧的青布书囊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纸张泛黄的厚书,轻轻放在香案上,正对着砚台。

“《五年科举三年模拟》?”我指着封面,语气诚恳得近乎天真,“龙君大人,您看,童男童女一时半会儿真不好找。要不……您先屈尊,帮我参详参详这个?指点一二,助我考个功名?这可比找童男童女容易多了,功德也大,您说是不?”

砚台里的小金龙,那双赤金眼珠死死盯着那本散发着浓郁“人间疾苦”气息的厚书,仿佛看到了什么洪荒猛兽。它小小的身躯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连带着砚池里残余的墨汁都荡起了涟漪。它猛地扭过头,把脑袋深深埋进尾巴圈里,只留给我一个金光闪闪、拒绝交流的背影,以及一声极其憋屈、细若蚊蚋的冷哼。

得,看来龙君大人对“考试”的恐惧,远胜于雷劈。

庙外,雷声再次由远及近,沉闷地滚动着,如同天神擂动的战鼓,一次比一次迫近,一次比一次暴烈。电光在破烂的窗棂外疯狂闪烁,将庙内映照得忽明忽灭,如同鬼域。砚台里那团赤金色的小东西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缩成一个金疙瘩。

眼看那酝酿着毁灭气息的雷光即将再次劈落,我心头一横,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把抄起那方沉甸甸的砚台,紧紧抱在怀里,用袖子尽量遮住。那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里面的小东西似乎僵了一下。

“龙君!天劫又至!此地非久留之地,咱们得换个地方渡劫!”我大吼一声,也不知它听不听得懂,抱着砚台,埋头就冲进了门外那倾盆如注、白茫茫一片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眼前一片混沌,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哗哗雨响。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这破庙远点!别让雷公误伤了友军!

刚跑出百十步,寻了处相对开阔的野地站定,怀中的砚台猛地变得滚烫!一道璀璨夺目的赤金光华冲天而起!

那光华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条十数丈长的赤金巨龙!它挣脱了我的怀抱,昂首向天,发出一声穿云裂石、震彻九霄的龙吟!那龙吟中饱含着压抑已久的愤怒、重获力量的威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轰隆——咔!”

酝酿已久的第三道天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撕裂雨幕,直劈而下!

赤金龙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矫健地一扭,竟不闪不避,张开巨口,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龙息喷吐而出,悍然迎向那粗壮的雷柱!

金芒与雷光在半空轰然相撞!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我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只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脚下大地都在微微震颤。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鸣,仿佛天穹都被炸开了一个窟窿。

光芒与巨响渐渐消散。我勉强睁开被强光刺激得流泪的眼睛,透过迷蒙的雨帘望去。

只见那赤金巨龙悬停在空中,周身电蛇缭绕,金鳞却愈发璀璨夺目,流转着一种新生的、更加强大的神光。它庞大的身躯在云层下缓缓游弋,威严的龙首低垂,那双巨大的赤金眼瞳穿过雨幕,精准地落在我这个渺小的凡人身上。

一个宏大、低沉、带着奇异回响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盖过了风雨雷鸣:“凡人!今日蒙你援手,暂避劫数,本座记下了!他日有缘,自当偿还!”

话音未落,那巨龙猛地一摆尾,搅动漫天风雨,化作一道撕裂乌云的赤金长虹,直冲九霄之上那翻滚的雷云!龙影所过之处,狂暴的雷云竟被硬生生冲开一道豁口,露出了其后湛蓝的天空。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漫天铅灰色的厚重雨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消散。不过几个呼吸间,肆虐的暴雨竟戛然而止!乌云散尽,碧空如洗,一道巨大的、横跨整个沂水上空的七色彩虹,宛如神桥般凭空出现,绚烂夺目,将湿漉漉的山川大地映照得一片瑰丽祥和。

我呆呆地站在泥地里,浑身湿透,仰望着这神迹般的景象,又低头看看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点墨渍和几道细微裂痕的双手——那方破砚台,连同里面的龙君,都已消失不见。

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破庙,天光已大亮。雨后的空气清新得醉人,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我走到昨夜那方香案前,目光随意一扫,整个人便定住了。

那方古朴的砚台,好端端地放在原处。只是砚池中央,昨夜残留的墨渍之上,静静地躺着三片东西。

不是昨夜那种细小的鳞片。这三片,每一片都有婴儿巴掌大小,边缘流转着赤金色的华彩,厚重、温润,蕴含着一种内敛却磅礴的力量感。它们像三枚最完美的金叶子,又像是某种古老而尊贵的信物,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鳞片表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却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切——瓦缝中的赤金、雷光下的狼狈、砚台里的颤抖、雨幕中的金虹、还有那横贯天际的彩虹——都变得无比真实。

掂了掂这三片沉甸甸的金鳞,感受着那份奇异的分量,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戏谑,我忍不住对着空荡荡的破庙笑出了声:

“呵……原来神仙也怕考试啊?”

自那日彩虹横空之后,沂水地界像是被那赤金龙彻底理顺了脾气。再无昔日说翻脸就翻脸的暴雨洪涝,风调雨顺得让老农们直呼祖宗显灵。更奇的是,每逢雨过天晴,无论雨势大小,沂水上空必定架起一道或长或短、却总是格外绚烂的七色彩虹,成了此地一景。乡里人茶余饭后都说,这是龙王爷在还愿呢。

至于那三片赤金龙鳞?它们最终没变成金叶子花出去。我请了城里最好的金匠,用最细的金丝编了络子,将它们小心地镶嵌起来,挂在颈间贴身藏着。说来也怪,自打戴上这玩意儿,平日里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文章,竟似开了窍般容易理解起来。后来进京赶考,一路顺遂,竟真让我这寒门学子金榜题名,点了进士。

放榜那日,我站在喧闹的人群外,摸了摸胸前温润的鳞片,抬头望天。恰巧,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天边,阳光透过水汽,折射出七彩光晕。我忽然想起破庙里那条被《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吓得缩成一团的小金龙,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看来这“人情”,龙君大人还得挺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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