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生设宴邀请道士,道士带一群“仙友”赴宴。
众人皆被其仙风道骨所惑,盛宴款待。
道士与“仙友”们酒足饭饱后,韩生察觉异常:
那些仙友举止僵硬,眼神呆滞,如同木偶。
童子撞倒其中一人,竟发现是纸人假扮。
道士仓皇逃遁,留下一地狼藉的纸片。
韩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把大门锁死。他本是富甲一方的阔少,素来爱结交些奇人异士,尤其对传说中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中人,更是心向往之。那日午后,他正倚在雕花窗边,百无聊赖地数着檐下滴落的雨珠,盘算着今晚该请哪几位名士来府上饮酒作诗,消磨这漫长雨夜。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既非叩门,也非呼唤,倒像是有人用拂尘柄在轻轻刮擦门板,声音细碎又执着,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古怪韵律。韩生心中一动,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道士。此道身形颀长,宽大的道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衣料看似陈旧,却隐隐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泽。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澄澈,仿佛能洞穿人心。更奇的是,他周身似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雾气,站在雨丝中,竟连衣角都未曾沾湿半分,宛如刚从九天云外飘然而降。韩生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清气扑面而来,心头那点俗世烦忧瞬间涤荡一空,只剩下高山仰止的崇敬。
“无量天尊,”道士打了个稽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贫道云游至此,见府上瑞气隐隐,似有仙缘牵引,故冒昧叨扰。”
韩生激动得差点咬了舌头,慌忙躬身还礼:“仙长驾临,蓬荜生辉!快请,快请进!”他一边将道士迎入花厅,一边暗自庆幸今日备下的酒菜足够丰盛,足以款待这位真仙。
道士在厅中站定,目光扫过厅内陈设,微微颔首,一派超然物外的气度。他忽又开口:“韩居士盛情,贫道心领。只是贫道此行,尚有几位方外道友同行,不知可否……”
“自然!自然!”韩生忙不迭地应承,“仙长的道友,那必是世外高人!快快有请!”他心中狂喜,暗道今日真是撞了大运,竟能一次款待多位神仙!
道士微微一笑,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轻轻一甩那柄拂尘。刹那间,厅内光线似乎微微一暗,随即,几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道士身后。来者共四人,皆作道人打扮,只是形貌各异:一个矮胖如球,笑容可掬;一个瘦高如竹,面色冷峻;一个须发皆白,老态龙钟;还有一个,竟是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少年道童。
韩生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更是笃定这必是仙家手段。他慌忙上前,对着那几位“仙友”深深作揖:“诸位仙长光临,寒舍真是三生有幸!快请上座!”
一场盛宴就此拉开帷幕。韩生拿出了窖藏多年的美酒,命厨下使出浑身解数,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席间,那为首的道士谈吐风雅,引经据典,从《道德经》讲到《南华经》,妙语连珠,听得韩生如痴如醉,只觉字字珠玑,醍醐灌顶。他带来的那几位“道友”却甚是沉默寡言,除了偶尔随着道士的话语,动作整齐划一地点头、举杯、微笑之外,几乎不发一言。他们进食的动作也颇为奇特,筷子起落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感,仿佛关节处缺了润滑的油。尤其是那矮胖道人,每次夹菜,手臂都像被无形的线提着,直上直下,精准地将菜肴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也如同设定好的机括,一下,两下,三下……绝不多一下,也绝不少一下。
韩生起初被道士的谈兴吸引,并未在意。但几轮酒下来,他心头那点因“仙友”们过于完美的仪态而产生的怪异感,如同水底的泡泡,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冒。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道,每次举杯时,手腕转动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那冷面瘦高道人,无论盘中是炙热的鹿肉还是冰镇的瓜果,他咀嚼的节奏始终如一,连腮帮子鼓起的弧度都恒定不变;至于那少年道童,更是奇怪,他面前那盘鲜嫩的鲈鱼,从头到尾,他只夹了同一位置的三次,每次都是一小块,送入嘴中,然后便放下筷子,脸上挂着永恒不变的、恰到好处的腼腆微笑。
这……这哪里是仙风道骨?这分明是……是木偶戏台上的提线傀儡!韩生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偷偷抬眼,仔细观察那些“仙友”的眼睛。这一看,更是心惊!那矮胖道人眼中笑意盎然,可那笑意像是画上去的,凝固在瞳孔深处,毫无生气;瘦高道人眼神锐利,可那锐利也像是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子,冰冷、呆滞,没有一丝活人的神采流转;老道浑浊的眼底一片空茫;少年道童清澈的眸子里,也找不到半点属于孩童的灵动。
韩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他强作镇定,悄悄对侍立在一旁、同样看得目瞪口呆的小书童阿福使了个眼色,又朝那个笑容可掬的矮胖道人努了努嘴。
阿福年纪虽小,却机灵得很,立刻会意。他深吸一口气,端起一个硕大的汤碗,碗里是滚烫的、浮着厚厚一层金黄鸡油的鸡汤。阿福装作脚下被地毯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惊呼,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手中那碗热汤不偏不倚,朝着矮胖道人的头顶直扣下去!
变故陡生!那矮胖道人竟似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那永恒的微笑,不闪不避。眼看滚烫的鸡汤就要浇他个满头满脸,旁边的瘦高道人却猛地一抬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道残影,竟稳稳托住了下坠的汤碗!汤汁剧烈晃动,溅出几滴,落在矮胖道人的道袍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几缕若有若无的白烟。矮胖道人依旧端坐,笑容未变,仿佛那滚油烫的不是他的衣服。
然而,瘦高道人这快如闪电的一托,却暴露了更大的破绽。他托碗的手臂僵在半空,那姿势凝固得如同泥塑木雕,与方才的迅捷形成诡异的反差。整个厅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韩生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指着那瘦高道人,声音因惊骇而变调:“你……你们……”
他话音未落,阿福这小机灵鬼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假装要去收拾地上的汤渍,猫着腰,猛地从侧面朝着那少年道童撞去!这一次,再无“道友”出手相救。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戳破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气的皮囊。那眉清目秀的少年道童被阿福结结实实撞倒在地,发出一声空洞的、绝非人声的闷响。
紧接着,让所有人头皮炸裂的一幕出现了:那倒地的“少年”并未呼痛挣扎,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四肢关节反向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更骇人的是,他脸上那层白皙的“皮肤”在倒地时被蹭破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粗糙的黄褐色——那分明是厚实的裱纸!破口处,几根细细的竹篾支棱出来,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纸……纸人!”阿福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后退。
这一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那端坐的矮胖道人、瘦高道人、白发老道,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瞬间只剩下呆板的、画上去的五官轮廓。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扭过头,空洞的眼神齐刷刷投向那为首的道士,场面诡异得令人窒息。
那一直仙风道骨、侃侃而谈的道士,此刻脸上的超然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慌、尴尬和恼怒的扭曲神情。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与其形象极不相符的怪叫:“哎呀!穿帮了!风紧扯呼!”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原地拔起,宽大的道袍呼啦一声展开,像一片巨大的乌云,瞬间卷向那几个呆立不动的“道友”。只听一阵“噗噗噗噗”如同破布撕裂的密集声响,那四个“仙友”在道袍的笼罩下,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塌陷、碎裂!无数花花绿绿的纸片、断裂的竹篾、揉成一团的棉絮,从道袍下喷涌而出,如同下了一场五颜六色的垃圾雨,纷纷扬扬洒满了整个花厅。浓重的浆糊味、劣质颜料味混杂着酒菜的气息,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而就在这漫天纸屑飞舞的混乱之中,那道士的身影竟凭空消失了!只留下那件空荡荡的道袍,飘飘悠悠,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缓缓落在地上,覆盖在一堆狼藉的纸片和竹篾之上。
花厅内死寂一片。韩生呆若木鸡,看着满地的狼藉——破碎的纸人残骸,倾倒的杯盘,泼洒的酒菜,还有那件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道袍。烛火摇曳,光影在那些呆滞的纸人面孔碎片上跳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轻信与愚昧。
方才那仙乐般的谈玄论道,那令人心折的超然气度,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是一场荒诞绝伦的噩梦。阿福哆嗦着,从一堆纸片中捡起半张还算完整的脸——正是那矮胖道人永恒的笑脸,只是此刻这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无比阴森诡异。
韩生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懊恼和荒谬感的叹息。他颓然坐倒在狼藉的椅子上,望着满厅飞舞的纸屑,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一地五颜六色的“仙骨”上,照亮了角落里那件空荡荡的道袍。袍子皱巴巴地堆着,袖口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浆糊痕迹,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弱而廉价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