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荒寺夜读,撞见个红衣女鬼飘进来:“帅哥,你这儿有WiFi吗?”
我抖如筛糠:“姑、姑娘,此地荒僻,信号怕是没有……”
她叹气:“唉,连不上网,做鬼也无聊。”
我大着胆子问:“姑娘芳名?”
“鲁公女,”她托腮,“生前追剧猝死,现在只能蹭网看更新。”
我每日为她诵经超度,她边听边嗑瓜子:“这经不错,能单曲循环吗?”
五年后她重生,却是个路痴,扛着嫁妆在城里迷路三天。
洞房夜她严肃道:“相公,这次我保证不熬夜——争取活到九十九!”
青州荒郊,有座破庙,名唤“兰若寺”——当然,此兰若非彼兰若,香火早绝,梁歪椽朽,蛛网如幔,风一过,便响起一片吱呀呻吟,活像一群老骨头在夜里打架。
书生张于旦,字子夜,人如其名,是个夜猫子。家贫,租不起城里的好房子,又图此地清净(主要图便宜),便赁了东厢一间漏风的屋子,点一盏豆大的油灯,与满屋子的灰尘和耗子做起了邻居。
这夜,月黑风高,张生正对着一卷《论语》摇头晃脑,忽闻窗外阴风大作,吹得破窗纸哗啦啦响,油灯的火苗缩成一点幽蓝,挣扎欲灭。张生心头一紧,暗道:“莫不是真有狐仙鬼魅?”他刚想壮胆喝问一声“何方神圣”,只听“吱呀”一声,那扇朽坏的门,竟被一股阴风,不疾不徐地推开了。
一团红影,飘飘忽忽,就这么荡了进来。
张生手里的书“啪嗒”掉在桌上,浑身汗毛倒竖,牙齿磕碰得如同筛糠。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聊斋》里所有女鬼的形象,从聂小倩到画皮,个个都不是善茬。
那红影在门口顿了顿,似乎在适应光线。接着,一个清脆、带着点慵懒和不满的女声响起,打破了死寂:
“喂,帅哥,”那声音问得理所当然,“你这儿有WiFi吗?密码多少?”
张生懵了。WiFi?密码?这……这女鬼说的什么鬼话?他使劲眨了眨眼,借着那点将熄未熄的幽蓝灯火,才看清来“人”。
一身大红衣裙,样式古怪,非古非今,衬得一张脸苍白如雪,却生得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眼睛,灵动异常,此刻正带着点期待和烦躁,直勾勾盯着他。
“姑、姑娘……”张生舌头打结,努力挤出声音,“此地荒僻,人迹罕至,莫说那……那什么‘歪坏’,便是寻常烟火信号,怕也是……一丝也无啊!”
“唉——”红衣女鬼拖长了调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她身形一晃,已飘到张生对面那张缺腿的破凳上坐下,仿佛那凳子完好无损。她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连不上网,做鬼也无聊透顶!这破地方,信号差评!”
张生见她似乎并无恶意,只是怨气冲天,胆子稍稍壮了一分,试探着问:“敢问姑娘……芳名?因何……流连于此?”
“鲁公女。”她懒洋洋地报上名号,手指无聊地卷着一缕垂下的发丝,“生前嘛,熬夜追剧,一部《甄嬛传》看到第七十八集,眼看就要大结局了,一个激动,嘎嘣——心梗了。现在好了,成了地缚灵,活动范围就这破庙方圆三里,想蹭个网看看更新都蹭不着!你说气鬼不气鬼?”她越说越气,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鬼也会脸红?),一拍桌子(手掌却穿过了桌面),“我那会员还没到期呢!亏大了!”
张生听得目瞪口呆。追剧猝死?会员?这女鬼的经历和言语,实在超出了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和志怪小说的范畴。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好歹是个读书人,子曰过要“敬鬼神而远之”,但眼前这位……似乎更需要心理疏导?
“呃……姑娘节哀。”张生搜肠刮肚,挤出点安慰的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姑娘既已……那个……仙去,何不放下执念,早登极乐?小生不才,略通几卷经文,或可为姑娘诵念,助你超脱?”
“超度?”鲁公女眼睛一亮,来了点精神,“好啊好啊!什么经?《金刚经》还是《心经》?效果怎么样?能单曲循环吗?最好带点背景音乐,舒缓点的,有助于……嗯,有助于我‘下载’去西天?”
张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单曲循环?下载?他强忍着抽搐的嘴角,努力维持读书人的庄重:“姑娘说笑了。超度乃庄严之事,心诚则灵。小生这便为姑娘诵念《金刚经》。”
于是,在这荒山破庙,一灯如豆,开始了奇异的日常。
张生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朗声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声音在空旷的破殿里回荡,颇有几分肃穆。
鲁公女则盘腿(虚的)坐在他对面,起初还装模作样地闭着眼,没过一会儿,眼睛就睁开了,左顾右盼。大概是觉得干听太无聊,她不知从哪里(或许是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没错,就是葵花籽,还是五香味的!开始“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
寂静的夜里,庄严的诵经声,混杂着清脆的嗑瓜子声,还有女鬼时不时地小声点评:
“这段不错,‘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有哲理!点赞!”
“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境界啊!可惜听不懂……”
“喂,书生,这段能重播一遍吗?刚才走神了,没听清怎么‘降伏其心’……”
“瓜子快嗑完了,明天记得带点新的来啊,要原味的!”
张生诵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额角青筋跳了跳,看着对面嗑瓜子嗑得津津有味、还要求“重播”的女鬼,深深觉得佛祖的智慧在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继续念下去,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嗑瓜子声也是空……
寒来暑往,竟是五年。
张生日复一日地为鲁公女诵经祈福,风雨无阻。鲁公女也从最初的百无聊赖、嗑瓜子吐槽,渐渐安静下来。她依旧会飘来听经,但不再嗑瓜子,只是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偶尔会浮现一丝难以言喻的宁静。她甚至开始嫌弃张生那盏破油灯:“换个LED的吧,省电又亮堂,这豆大的光,念经费眼睛!”
直到一天夜里,张生刚翻开经卷,鲁公女的身影比往常淡了许多,几乎透明。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丝狡黠的笑意。
“喂,书呆子,”她声音也轻飘飘的,“这五年的‘单曲循环’,谢啦!效果拔群,功德攒够了,我要去‘投档更新’了!”
张生一愣,心中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姑娘……你要走了?”
“嗯哼,”鲁公女点点头,身影越发淡薄,“地府通知我,手续办好了,马上重启。记住啊,投胎地址是城南卢家,卢员外家!等我长大……呃,等我‘系统初始化’完成,记得来娶我!带够聘礼!还有……”她身影已淡如轻烟,声音几不可闻,“……记得装WiFi!这次我要追完所有剧!”
话音未落,红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瓜子香。
张生呆立原地,半晌,对着空荡荡的破凳子,深深一揖。
光阴荏苒,又五年。
张生早已搬离荒寺,在城中赁屋苦读,只等科举。他谨记鲁公女(或者说,未来的卢小姐)的“投胎地址”,托人细细打听。果然,城南卢员外家,五年前喜得千金,取名梦璃,生得玉雪可爱,聪慧异常,只是……方向感奇差无比,在自己家花园都能迷路,人称“卢家小迷糊”。
张生掐指一算,卢小姐年方十五,正是议亲之时。他虽功名未就,但念及十年之约(五年鬼友加五年等待),鼓起勇气,备了一份不算丰厚但倾尽所有的聘礼,忐忑地登了卢府的门。
卢员外是个开明人,见张生虽清贫,但谈吐文雅,目光清澈,又听闻女儿幼时曾有一梦,言及“破庙书生”,心中便有了计较。几番考校,觉得此子心性纯良,是个可托付之人,便应下了婚事。
转眼到了迎亲吉日。卢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新娘子凤冠霞帔,被喜娘搀扶着,拜别父母,上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然而,花轿抬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本该到达张生赁住的小院时,送亲的队伍却慌慌张张派人回来报信:新娘子丢了!
原来,花轿行至城中十字街口,一阵风吹起轿帘,新娘子卢梦璃小姐,被外面卖糖人的、耍猴戏的热闹吸引,竟趁乱自己掀开轿帘溜了出来!等众人发现,这位路痴新娘早已扛着她那装着金银细软、压箱底宝贝的沉重嫁妆箱子,兴高采烈地汇入人流,然后……毫无悬念地迷失在青州城蛛网般的小巷里。
卢员外急得跳脚,张生更是心急如焚。全城搜寻,整整找了三天!最后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找到了正跟摊主讨价还价、研究口红色号的卢小姐。她身边还立着那个显眼的大红嫁妆箱。
“爹!相公!”卢梦璃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全无新嫁娘的羞涩,反而带着点小得意,“你们可算找到我啦!这箱子沉死了!快帮我抬回去!哦对了,”她指着摊上一盒胭脂,“这个‘斩男色’帮我包起来,记我相公账上!”
众人:“……”
历经波折,红烛高烧,洞房花烛夜。
喧嚣散尽,张生看着眼前凤冠霞帔、巧笑倩兮的新娘,恍如隔世。十年光阴,荒寺孤灯,红衣倩影,嗑瓜子声,诵经声……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影。
卢梦璃——曾经的鲁公女,自己动手卸下沉重的凤冠,揉了揉脖子,长长舒了口气:“哎呀妈呀,可算完事了!比做鬼还累!”她转头看向张生,见他眼神恍惚,便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书呆子,回神啦!不认识啦?”
张生回过神来,看着这张与记忆中女鬼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添鲜活生气的脸庞,心中暖流涌动,微笑道:“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十年一梦。”
卢梦璃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他,忽然噗嗤一笑:“嗯,是比十年前在破庙里帅了点,没那么呆气了。”她顿了顿,脸上嬉笑的神色一收,换上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伸出三根手指,作发誓状:
“相公,你放心!”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次重生,我保证!绝对!不!熬!夜!——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争取活到九十九!把上辈子……和上上辈子没活够的,都补回来!”
张生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生机的眼眸,那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的身影。十年诵经的执着,荒寺孤寂的等待,此刻都化作了满心满眼的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声音低沉而坚定:
“好。一言为定。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