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年味裹着雪意，把古籍修复室的木窗染成了暖红。季望蹲在案前，指尖捏着张红纸，正用剪刀裁出灯笼的形状。红纸在阳光下泛着亮，剪刀划过纸页的脆响，混着窗外的鞭炮声，像给年关添了层热闹的底。

“季望，你这是要把修复室改成灯笼铺？”

凌野的声音撞开木门时，带着股糖炒栗子的甜香。他怀里抱着个竹筐，棉服的口袋鼓鼓囊囊，露出半截红灯笼穗子，帆布包上还挂着串冻山楂，像刚从年货市场挤出来似的。“我妈扎的灯笼架，”他把竹筐往案上一放，掏出几盏半成品灯笼，“说让你糊红纸，今晚挂在修复室门口，比路灯还亮。”

季望放下剪刀，指尖抚过竹制的灯笼架，篾条被磨得光滑，还带着凌野母亲手上的温度。他想起上周立冬时喝的雪酒，暖炉边的铜火锅冒着热气，此刻那幅《雪醅》正挂在恒温柜旁边，画里的暖炉还像燃着炭火。“扎了多久？”

“我妈熬了半宿，”凌野笑得露出小虎牙，鼻尖沾着点糖霜，“说要扎成莲花形的，你看这花瓣的弧度，比我画的还灵动。”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糖瓜，咬开时粘得牙甜，麦芽香混着山楂的酸，在修复室里漫开，像支甜滋滋的年谣。

季望接过糖瓜，指尖沾着点糖稀，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像把年关的冷意都化了。“比上次的烤红薯还甜，”他轻声说，红纸的暖色里混进点心跳的鼓点，“你家总把年过得这么热闹。”

凌野的耳尖有点发红，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爸还说，除夕让你去家里守岁，”他小声说，“说要一起贴春联、放烟花，还能煮你喜欢的八宝粥。”

冬至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季望拿起红纸，往灯笼架上糊，凌野就蹲在旁边递浆糊，指尖偶尔相碰，像两股轻轻撞在一起的年风。“你看这灯笼，”季望忽然开口，红纸在竹架上慢慢舒展，像朵即将绽放的春，“糊好了挂在门口，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凌野的指尖顿在浆糊碗上，木勺落在碗里，发出细碎的响。他抬头时，阳光正好落在季望的发顶，染成层暖金，像给头发镀了层糖霜。“那我们就多糊几盏，”他的声音被年味滤得发轻，“挂在修复室、我家窗台，还有后山的老槐树上，让风都知道我们的年。”

午后的雪又开始下了，把窗外的世界糊成了片白。凌野搬了张木凳坐在旁边，看季望给灯笼描金边。金粉在红纸上泛着细闪，像把年关的星光都撒在了上面。“我画了幅《年灯》，”他忽然开口，从画夹里抽出张宣纸，上面是幅工笔小画，画的是修复室的午后，两人蹲在案前糊灯笼，暖炉里的炭泛着红光，窗外的雪落在红灯笼上，像给年添了层糖衣，而画的角落，落了只啄食的麻雀，正盯着糖瓜发呆。

“画名叫《年灯》，”凌野的指尖划过画中的灯笼，“等装裱好了，挂在《雪醅》旁边，正好凑齐冬春的年景。”

傍晚的霞光透过雪雾，把修复室染成了暖红色。凌野收拾工具时，不小心碰倒了浆糊碗，浆糊在宣纸上漫开，像朵突然绽放的红。“又闯祸了。”他挠挠头，却看见季望正用指尖蘸着浆糊，在纸上画了个小小的福字。“这样就圆满了，”季望指着那个福字，“年有灯有福，还有我们，才算团圆。”

凌野的眼睛亮了亮，突然把他拽到暖炉边的竹椅上，自己则蹲在地上，把头枕在他的膝头。霞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像落了场温柔的雪。“季望，”他的声音带着点困意，“以后每年冬至，我们都一起糊灯笼、描金边好不好？像这对章一样，永远都不分开。”

季望的指尖穿过他的发，糖瓜的甜混着浆糊的淡，在指缝间流淌。他想起那对刻着“风”与“山”的对章，此刻正躺在锦盒里，石纹里的金墨在霞光里泛着光，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年火。“好，”他轻声说，“每年都一起。”

离开修复室时，凌野往季望的帆布包里塞了盏糊好的小灯笼，还裹着厚厚的棉布。“路上提着，”他的声音带着点不舍，“除夕我来接你，咱们一起贴春联。”

灯笼的暖光透过棉布渗进来时，季望看着凌野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些寻常的小事，就像冬至的年灯，看似简单，却在时光里晕开最暖的年色。他摸出怀里的青梅玉佩，贴在鼻尖闻了闻，玉的凉混着糖的甜，像把这个冬至的午后，永远留在了心里。

窗外的雪落得无声，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的灯笼上，金边在暖光里泛着淡红的光。季望知道，当除夕的烟花升起时，凌野的画里会多出片璀璨，而那些藏在年灯里的约定，会像这方刻了兰草的歙砚一样，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把每个新年的日子，都酿成甜香满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