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雪来得猝不及防,把古籍修复室的屋檐裹成了弧形的白。季望坐在暖炉边,指尖捏着枚雪粒,正往青瓷酒壶里丢。雪粒在酒里慢慢融化,泛起细碎的气泡,像把冬天的月光都泡进了酒里,在暖光里泛着淡青的影。
“季望,你这是在酿‘雪酒’?”
凌野的声音撞开木门时,带着股炭火的暖意。他怀里抱着个铜火锅,棉服的帽子上积着薄雪,帆布包上挂着的冻梨还冒着白气,像刚从雪地里跑回来似的。“我妈炖的羊肉汤,”他把火锅往案上一放,揭开盖子的瞬间,香气混着热气漫开来,“特意加了你喜欢的萝卜,雪天喝最暖身子。”
季望放下酒壶,指尖抚过火锅的铜沿,还带着炭火的余温。他想起上周霜降时,凌野母亲包的饺子,皮薄馅足,咬开时满是汤汁,此刻那幅《霜降》正挂在恒温柜旁边,画里的烤红薯还像冒着热气。“刚炖好的?”
“热乎着呢,”凌野笑得露出小虎牙,鼻尖冻得通红,“我爸开车送我来的,怕汤凉了,特意用棉絮裹了三层。”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烙好的芝麻饼,掰开来酥得掉渣,麦香混着芝麻的油香,在修复室里漫开,像支暖融融的小调。
季望接过芝麻饼,咬了口,酥香顺着喉咙往下淌,像把雪天的寒意都化了。“比上次的重阳糕还香,”他轻声说,暖炉的火光里混进点心跳的鼓点,“你家总把日子过得这么暖。”
凌野的耳尖有点发红,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妈还说,今晚留你住下,”他小声说,“雪下得大,路上不安全,正好一起喝你泡的雪酒。”
立冬的雪越下越密,把窗外的世界糊成了片白。季望拿起青瓷酒壶,往两个白瓷杯里各倒了半杯,雪酒在杯里泛着淡青的光,像两汪凝固的月光。凌野凑过来,指尖碰了碰杯壁,凉得瑟缩了一下:“这酒看着就清冽,比我爸藏的茅台还特别。”
暖炉里的炭噼啪作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座靠得很近的山。季望喝了口雪酒,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被羊肉汤的暖烘得格外舒服。“上次的菊酿,”他忽然开口,“开封的时候,要配着芝麻饼喝才好。”
“早想着呢,”凌野夹了块羊肉放进他碗里,“我奶奶说菊酿配饼,像山配风,少了谁都不圆满。”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新磨的松烟墨,“给你研墨用的,加了点雪水,比平时更黑亮。”
午后的雪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影。凌野搬了张木凳坐在旁边,看季望用雪水墨研墨。墨汁在歙砚里渐渐晕开,兰草纹被染成深黑,像突然从雪地里长出的藤蔓。“我画了幅《雪醅》,”他忽然开口,指尖在案上的宣纸上比划着,“画的是你蹲在暖炉边泡雪酒的样子,暖炉的火光映在你脸上,像抹了层胭脂。”
季望的墨锭顿了顿,墨香里混进点凌野身上的烟火气。他想起那对刻着“风”与“山”的对章,此刻正躺在锦盒里,石纹里的金墨在暖光里泛着光,像两簇不肯熄灭的星火。“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在画室熬到半夜,”凌野的指尖划过砚池里的墨汁,涟漪把他的影子碎成了片,“就想让你看看,雪天里的你,比画里的山还好看。”
暮色漫进修复室时,羊肉汤已经炖得浓稠,雪酒也喝了大半。凌野帮着把画具收拾好,顺手把那幅未完成的《雪醅》挂在《霜降》旁边,两幅画的色调正好呼应,像把冬天的雪与暖都装进了修复室。“我奶奶说,雪是‘天酿的糖’,”凌野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就像我们,从梅雨季走到雪天,也像把日子酿成了糖。”
季望看着画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梅雨季初遇时的雨巷,青石板上的钴蓝颜料痕蜿蜒如河,原来所有的相遇都像雪醅,要经过时光的浸泡,才能露出最甜的模样。“那我们就把雪酒当纪念,”他轻声说,“每一年都泡一瓶,装满满一柜子。”
深夜的雪又开始下了,把修复室的窗变成了磨砂玻璃。凌野躺在临时搭的竹床上,呼吸均匀得像暖炉里的炭火。季望坐在案前,用雪水墨在宣纸上写了“雪醅”两个字,墨色黑亮,带着雪水的清冽。他把纸放在凌野的枕边,又把那对“风”“山”对章摆在旁边,像给这场雪夜的相守,盖了个温柔的印。
窗外的雪落得无声,暖炉里的炭渐渐燃成了灰烬,却把整个修复室烘得暖意融融。季望知道,当明天的阳光照进修复室,雪会慢慢融化,而那些藏在雪酒里的约定,会像这方砚台一样,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把每个冬天的日子,都酿成甜香满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