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5年1月10日，上午9点整。钢铁之城外围居住区的晨光，勉强穿透厚重的污染云层，在布满灰尘的窗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雨果·埃文斯刚咽下最后一口合成营养餐，门外就响起了急促而熟悉的敲击声。

“雨果！雨果！”

是阿丽塔·格特曼。雨果匆忙抓起旧书包，一把拉开门。“懂了懂了！现在就出去！”他话音未落，却注意到阿丽塔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阿丽塔急忙侧身介绍：“他是我的同学——查尔斯·安德斯·王。”

“请叫我安德斯，”这个身材高挑、戴着细框眼镜的少年平静地打断，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我不常用‘王’这个姓氏。您就是雨果·埃文斯先生吧？”他伸出手，姿态优雅，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雨果愣了一下，急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与他相握：“很高兴见到你，安德斯。”

“雨果，四年后你就要参加派系选拔了吧？”安德斯扶了扶眼镜，看似随意地问道，“有考虑过选择哪个派系吗？或者……如果你恰好是‘觉醒者’，又会怎么做？”他的目光透过镜片，似乎带着一丝探究。

“我……还没想那么远。”雨果被这个突兀又敏感的问题问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觉醒者’……整座钢铁之城都找不出二十个来，概率太低了，没必要担心。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我们该出发了！”

三人随着稀疏的人流，登上了通往中心火车站的磁动力公交车。越靠近车站，人群越是密集，最终汇成了人山人海。喧闹声、议论声充斥着空气，几乎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某种期盼与好奇——他们都在等待着亲眼目睹来自“保护者联盟”的治安管理官。

10点整，在人群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中，五道身影从戒备森严的车站贵宾通道内走出。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步履沉稳，面对涌动的人潮，只是简单地挥手示意，随后便迅速坐进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装甲地面车，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朝着内城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立体交通网中。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隔得太远了。”安德斯推了推眼镜，收回目光，“人挤人而已。既然都到车站了，要不我们去‘友好派’的农场庄园看看？听说那里的自然风光和城内完全是两个世界。”

“行啊！正好可以放松一下。”雨果表示赞同，他指着火车站旁那栋线条流畅、通往高处的建筑，“我们就坐‘空铁’去吧。”

空铁站台位于几十米高的空中轨道上，列车无声地滑入站台。三人登上车厢，随着列车启动，城市景象开始迅速下降、后退。当空铁轻盈地驶出那厚重无比的巨型防御城墙时，窗外的视野豁然开朗。

雨果又一次看到了城墙外的景象。上一次出城还是在两个月前，那时阴雨绵绵，天色晦暗，护城河的污水汹涌浑浊，远方的山峦在雨幕中模糊不清。而今天，尽管阳光依旧被云层过滤得有些微弱，但大地在它的照耀下清晰可见，广阔的农场区域呈现出大片规整的绿色与黄色，竟给人一种奇异的、生机勃勃的错觉。

此时，车厢内响起柔和的电子广播声：“下一站：科技农场。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空铁列车精准地停靠在科技农场站的透明站台旁。三人走出站台，映入眼帘的便是“友好派”经营的全自动化农场。极目远眺，甚至能看到农田尽头那连绵起伏的、笼罩在薄雾中的山岳轮廓。

“这自动化农业技术真是令人惊叹，”安德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一定要拍几张照片留念，也算不虚此行。”他拿出手机，熟练地调整着角度。

空铁站出口正对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透明材料的圆顶建筑。入口处立着一面全息投影导览图，详细标注着农场内的各个景点和设施。

三人顺着导览图的指引，来到了位于园区东侧的一个大型采摘体验区。这里允许游客亲手采摘草莓、葡萄、芒果、橘子、桃子、苹果、香蕉等多种水果。区内还设有饮品站，供应当地最富盛名的特产——冰糖甘蔗汁，据说不仅清甜解渴，还能补充多种微量元素和维生素。旁边就是友好派的特色自助餐厅。这片广阔的农业区，供应着钢铁之城近80%的水果和约60%的粮食，是名副其实的“城市粮仓”与战略要地。

他们首先参观了位于景点东部的自动化生态种植园。巨大的玻璃温室内部，层层叠叠的种植架上，各种作物在精准控制的LED光源下茁壮成长。讲解牌上说明，这套自带能源的系统可以在无光或弱光环境下运行，甚至在地底深处也能模拟自然环境进行种植，只要能源充足，理论上这个生态圈可以在任何极端地点建造。

不过，最吸引三人的还是亲自下田的采摘区。他们在这里兴致勃勃地采摘了不少新鲜水果。一月份本是寒冬，但采摘区的室内恒温系统将温度维持在舒适的20摄氏度，吸引了不少前来体验自然乐趣的城里游客。

然而，在他们沉浸于采摘乐趣时，注意到一名身着友好派制服的工作人员与几名游客发生了争执。那名工作人员面无表情，眼神冷冰冰地站在那里，对游客激动的质问毫无反应，气氛僵持。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游客？”阿丽塔有些不安，拉了拉雨果的胳膊，又看向安德斯。

雨果刚想寻找附近的其他工作人员帮忙调解，却听见安德斯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调说：“我们走吧，这不关我们的事。”

这话一出，阿丽塔和雨果都惊讶地看向他。安德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投向更远处。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名与游客争执的友好派工作人员，不知何故突然摔进了旁边的泥水沟里。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全身沾满污泥，脸上带着擦伤的血迹，制服多处被撕裂，裸露的皮肤上淌着血，看起来惨不忍睹。

这番变故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愉快的采摘氛围瞬间被打破。

经此一事，三人已然没有了游玩的心情。他们决定先去友好餐厅吃点东西压压惊。然而，刚走到餐厅门口，就看到两名身着黑色战斗服、身形彪悍的“无畏派”成员，像两尊门神般立在餐厅入口两侧。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隼，毫不掩饰地、带着审视与威胁的目光，直直地投射在雨果、阿丽塔和安德斯身上。

三人都感到脊背窜起一丝凉意，冷汗不自觉地冒了出来，脚步也为之一顿。

幸运的是，那两名无畏派成员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并未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三人强作镇定，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餐厅内部。

友好餐厅内部空间极大，是一个全自助式餐饮区。长条餐桌上摆放着各种各样、色彩缤纷的食物，与城外灰暗压抑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至少在这里，“丰盛”与“秩序”得到了短暂的体现。

他们心不在焉地狼吞虎咽，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刚走到餐厅门口准备出去，就听见门外那两名无畏派成员正对着通讯器大声呼喊：

“发现异常目标！重复，发现异常目标！”

“疑似‘觉醒者’！这里有‘觉醒者’！”

“请求支援！目标正在逃窜！”

“好像……不是在叫我们？”阿丽塔紧张地碰了碰雨果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雨果示意他们先别动，三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见不远处，一名穿着“守卫派”制服的年轻男子正被那两名无畏派成员追赶。那名男子反应极快，身形敏捷，飞快地冲向农场边缘的一片人工景观树林。

两名无畏派成员立刻猛追上去，同时嘴里继续大喊：“站住！否则格杀勿论！”

顿时，远处天空传来旋翼的轰鸣声，几架隶属于无畏派的武装直升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迅速向小树林方向飞去。

紧接着，几人看见那树林边缘亮起几道刺眼的红色光束——是激光武器！

“嗖——嗖——”

伴随着激光射过空气的尖啸，树林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残酷。那名逃跑的守卫派男子被激光击中后，身上多处出现可怕的烧焦痕迹，他手上的伤势尤其严重，整个人已经面目全非。

然而，追击者丝毫没有手软。其中一名无畏派成员竟举起手中的脉冲步枪，直接对准地上尚存一丝微弱的喘息、正在几十米开外挣扎的男子的头部，扣动了扳机。

“不——！”周围有游客发出尖叫。

红光闪过，那名男子的脑袋瞬间被高能量束汽化，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目标已清除！重复，觉醒者威胁已清除！”无畏派成员冷漠地报告着，开始进行身份扫描核实。他们拿出一个手持扫描仪，对着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进行操作。

“啊——！杀人啦！”

“快跑啊！”

在场的所有游客顿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人们像受惊的鸟兽般四处奔逃，场面瞬间失控。

雨果、阿丽塔和安德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得魂飞魄散，跟着慌乱的人流，拼命奔向空铁站。他们迅速刷卡，冲进刚刚到站的车厢，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

车厢里挤满了同样惊慌失措的游客，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谁也没想到，在以和平、安宁著称的友好派农场里，竟然会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如此残酷的公开处决！

“我的天啊！刚才……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丽塔声音颤抖，惊慌地左右张望，仿佛害怕那两名冷酷的士兵会追上车来。

“他们……他们发现了一个‘觉醒者’……”雨果的声音也有些发干，他感到一阵反胃，“没想到……‘觉醒者’竟然会被这样……杀死！而且他看起来还只是个守卫派的年轻人……”他感到极大的震撼，连一旁的安德斯都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显然也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派别制度……已经腐坏到这种程度了吗？”雨果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看似平静的农场景色，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雨果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家中时，才刚刚下午2点。他原本计划下午4点去参加社区的一场随机篮球比赛，明天还有一场更重要的。但此刻，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农场里那血腥的一幕——激光闪过、惨叫响起、头颅汽化……以及安德斯那异常冷静的态度。

他瘫坐在椅子上，茫然地望着窗外。远处，分割等级的巨型城墙轮廓在污浊的空气中若隐若现。

他现在根本没有丝毫心情去打球。

他只希望，保护者联盟的接管，真能如他们所承诺的那样，给这座冰冷残酷的钢铁之城，带来一丝真正的改变与秩序。

第2章：友好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