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距离如此之近，林望舒甚至能看清他旧布衣上洗得发白的纹理，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近乎金属般的冰冷气息，没有丝毫人类的温度。那块黑布下，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虚无黑洞，要将她整个灵魂都吸进去。

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

就在林望舒几乎要被这死寂的恐惧逼疯时，五竹那毫无起伏、如同金属摩擦般冰冷平直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清晰地穿透了库房的死寂：

“你痛吗？”

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关切，没有好奇，仅仅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确认的事实，或者扫描一个物品的状态。

林望舒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而是因为这三个字本身！这冰冷平直、毫无人类情感可言的询问，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灵魂深处那道最沉重、最黑暗的闸门！

无数个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日夜，在二十一世纪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中，她也曾无数次地、无声地嘶喊着同样的问题——向医生，向护士，向沉默的墙壁，向无情的命运！

“我痛吗？”“我痛吗？！”“我痛啊——！！！”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属于林晚的、源自癌症末期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绝望，在这一刻，被这三个冰冷的字眼，彻底引爆！

积攒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恐惧、孤独、还有那穿越时空也无法摆脱的“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堤防！

“痛……”一个破碎的音节，颤抖着从她咬破的、沾满灰尘和血丝的唇间溢出。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微不可闻。

下一刻，那压抑了太久、积蓄了太久的情绪洪流，彻底爆发！

“呜……好痛……真的好痛啊……”她蜷缩在冰冷的纸堆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助和深入骨髓的委屈。眼泪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灰尘，留下道道泥泞的痕迹。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抽搐着，牵动着摔伤的左臂，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可这身体的痛楚，此刻竟远不如灵魂深处那被勾起的、属于林晚的剧痛来得清晰和猛烈！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两世为人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所有孤独、所有无法言说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哭声在空旷阴冷的档案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楚和绝望。

五竹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这个蜷缩在地、痛哭失声的渺小人类。他那张被黑布覆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这汹涌澎湃的、属于人类的巨大悲伤，对他而言，只是空气中一段无关紧要的声波震动。

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是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确认了目标状态（“痛”）之后，便陷入了待机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