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呛入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胸腔深处那片熟悉的、空茫的“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没事。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指尖用力掐进卷宗坚硬的边缘，用那点真实的疼痛来对抗灵魂深处的悸动。他只是路过。他没认出你。他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档案库的小杂役。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王启年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精明和警惕，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紧绷的神经里。在这个世界里，任何一丝多余的关注，都可能导向无法预知的危险。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抱紧怀里的卷宗，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一般，朝着监察院那扇如同巨兽之口般阴冷的后门跑去。只想快点回到档案库那片隔绝人世的、安全的尘埃之中。

日子在监察院档案库那恒定的阴冷与尘埃中，如同浸了水的旧纸，缓慢而沉重地一页页翻过。京都的冬意越来越浓，窗棂上凝结的霜花一日厚过一日。林望舒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故纸堆里，像一只冬眠的动物，小心翼翼地收敛着所有的气息和存在感。整理、归类、搬运，日复一日，沉默得如同库房里的一道影子。那份源自洞悉的孤独和撕裂般的冷，被暂时压入灵魂的最底层，覆上厚厚的、名为“麻木”的尘埃。

直到那一天。

库房深处那扇厚重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粗暴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林望舒正跪在地上，费力地将一批新送来的、关于北齐边境互市纠纷的卷宗塞进最底层的架子空隙里。灰尘被震动扬起，呛得她微微皱眉。

她抬起头，逆着门口涌入的、略显刺眼的光线，看到两个身影大步走了进来。当先一人，穿着监察院高阶官员特有的、剪裁利落的黑色劲装，肩章上的银色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光。他面容肃整，眼神锐利如同鹰隼，扫视着库房时，带着一种审视自己领地的、天然的压迫感。是言冰云。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棉袍的年轻女子。她的身形纤秀，气质温婉沉静，像一株在冬日里悄然绽放的玉兰。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悉世事的智慧和一种不易察觉的悲悯。她的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卷宗，带着一丝专业性的考量。范若若。

林望舒的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狂跳起来。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垂手躬身，深深低下头，将自己缩进架子投下的阴影里，努力降低存在感。

“大人。”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言冰云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向库房深处那些标注着“秘”字的架子区域。他声音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范小姐需要查阅庆历四年至七年，所有关于京都及京畿地区大型疫病防治、药材调度以及太医院相关奏报的原始卷宗。范围包括但不限于鼠疫、天花、时气重症。时限，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