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人穿着一身与冬日灰暗基调格格不入的、略显张扬的绛紫色锦袍，外面随意地罩着一件玄色大氅，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紫貂毛，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手里捏着一小包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一边走，一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着壳，栗子香甜的气息在冷风中飘散开少许。脚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懒散的随意。

是王启年。

林望舒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失序地狂跳起来。抱在胸前的卷宗边缘，冰冷地硌着她的手臂。她想后退，想转身，想立刻把自己藏进旁边的阴影里，但巷子狭窄，对方已然近在咫尺，任何突兀的动作都只会更引人注目。

就在她这电光火石间的僵硬迟滞，王启年似乎也察觉到了前方有人挡路。他抬起眼皮，那双标志性的、总是带着三分精明三分市侩三分警惕还有一分难以捉摸的小眼睛里，掠过一丝被打扰了悠闲的不耐烦。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望舒抱着的那摞明显属于监察院制式的公文卷宗上，扫过她身上灰扑扑的低级杂役袍服，最后，才落到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望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几乎是本能地、深深地垂下头，身体微微躬起，做出最卑微恭顺的姿态，将所有的表情都隐藏在低垂的额发和阴影之下。抱紧卷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王启年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林望舒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巷子里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林望舒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带着无形的重量，在她低垂的头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似乎有审视，有习惯性的、对陌生面孔的警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底层杂役的漠然。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林望舒屏住了呼吸，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压垮时，王启年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他像是觉得无趣，又像是确认了眼前只是个不起眼、被吓坏了的小杂役，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接着，是窸窸窣窣剥栗子壳的细微声响。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带着那种特有的、略显拖沓的节奏，从林望舒身边擦肩而过。

浓郁的糖炒栗子甜香混合着他衣袍上熏染的、某种略显俗气的香料味道，短暂地笼罩了她一下，随即被寒风卷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

林望舒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深深低头的姿势，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十几息。直到确认王启年确实走远了，巷子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后背的棉袍内衬，已经被一层冰冷的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