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惹的灰尘，走向库房最深处那片被更浓厚阴影覆盖的区域。那里存放着监察院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卷宗，年份久远，积尘厚重。空气里的霉味和铁锈味在这里也更加浓郁。

庆历七年江南道税赋稽查……她凭着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零散记忆和对原著模糊的时间线印象，在宛如迷宫般的高大木架间穿行。指尖划过一排排标注着年份和地域的樟木签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油腻的尘埃。最终，她的脚步停在靠西墙的一排架子前。

目标卷宗放在架子的最高一层。林望舒踮起脚尖，伸直手臂，指尖勉强能触碰到那厚厚卷宗的硬壳边缘。她吸了口气，用力踮高，试图将它抽出来。

“哗啦——”

卷宗是抽动了，但旁边一摞捆扎松散、显然久未有人动过的陈旧文书，却因为这轻微的震动，彻底失去了平衡，如同雪崩般轰然倾泻下来！

林望舒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头向后急退。沉重的卷宗和发黄的纸页劈头盖脸地砸落，扬起的灰尘瞬间将她吞没。她呛咳着，眼前一片迷蒙。

灰尘像浓雾般渐渐沉降。她捂着口鼻，狼狈地挥开眼前的浮尘，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凌乱纸张上。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旧年邸报、粮秣调度记录。然而，其中几张边缘被墨汁晕染、字迹却异常清晰工整的票据，像磁石一样吸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种特制的、带有监察院隐秘暗记的报销凭据。上面清晰地写着：

事由：采买特制马车构件（含加固精钢底盘、双层夹壁、机括暗层）经手人：王启年用项：院长大人公务所需核验：费介（画押）备注：此车甚好，跑得快，坐得稳，撞不坏，值！

一股难以言喻的笑意猛地冲上林望舒的喉咙。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突兀的笑声在死寂的库房里炸开。脑海里瞬间跳出王启年那张永远带着市侩精明笑容的脸，还有他唾沫横飞向范闲推销这辆“特制马车”时，那副“童叟无欺、物超所值”的夸张表情。以及，那辆马车在后来无数次惊心动魄的逃亡和追杀中，扮演的“功不可没”的角色——无数次被撞得七荤八素，无数次险死还生，无数次被范闲咬牙切齿地咒骂，却又无数次救了他们的命。

这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狡黠，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短暂地刺破了档案库里沉重的阴霾，也驱散了林望舒心底一丝寒意。她甚至能想象出费介老头儿核验时，一边嘀嘀咕咕抱怨着王启年肯定又虚报了价格，一边还是老老实实画押的样子。

笑意在唇边转瞬即逝，化作眼底一点微不可察的柔和涟漪。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这几张珍贵的“王大人杰作”从一堆废纸里挑拣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打算单独收好。手指却在触碰到压在票据最下面的一页残破纸张时，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