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林望舒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指尖用力到发白,深深掐进柔软的棉布衣料里。那里空空如也,没有肿瘤的狰狞压迫,没有化疗药物灼烧般的腐蚀感。可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虚无之痛,却从灵魂深处汹涌袭来,瞬间攫住了她。
她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档案架上。木架剧烈地摇晃起来,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肮脏的小雪。她靠着架子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抵着膝盖。
身体在健康地呼吸,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可那股撕裂般的“冷”,却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她用力咬紧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不是身体在疼。是知道。是看见。是眼睁睁看着那早已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悲剧剧本,在眼前分毫不差地一幕幕上演,而自己,只是一个被死死钉在座位上的、无法出声、无法动弹的观众。
知道范闲在澹州初醒时的茫然与孤寂,知道他在京都步步惊心的试探,知道他每一次看似随意的笑容背后,藏着多少如履薄冰的警惕。知道那个总爱眯着眼笑、贪财又碎嘴的王启年,如何在一次次生死关头,用他那市侩油滑的表象,掩盖着最笨拙也最滚烫的忠诚。更知道,在遥远的、被冰雪覆盖的神庙深处,那个蒙着黑布、沉默如山的男人——五竹,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小姐”。
这些人的喜怒哀乐,挣扎求存,悲欢离合……她都知道。像读过千百遍的书,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可她不能说。一个字也不能。
任何试图改变的举动,哪怕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一个微小的偏移,都可能导致那个好不容易达成的、鲜血淋漓的脆弱平衡彻底崩溃。庆帝死了,范闲赢了,可这“赢”的代价,是尸山血海,是至亲离散,是灵魂上永远无法愈合的裂口。她承担不起蝴蝶翅膀扇动的后果。她只能成为这巨大历史阴影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咀嚼着这份洞悉一切的、噬骨的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库房深处那扇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同样穿着灰扑扑杂役短褂的老吏探进头来,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倦意:“望舒丫头!发什么呆呢?动作麻利点!言大人那边急着要庆历七年江南道税赋稽查的底档,快去找出来!耽误了时辰,小心挨板子!”
那嘶哑的催促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割开了档案库里粘稠的寂静。林望舒浑身一颤,从冰冷的地砖上撑起身子。膝盖和后背撞击留下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提醒着她方才的失态。她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汹涌的潮水已被强行压回深处,只余下疲惫的平静。
“是,张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成平日里那种温顺的调子,“这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