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票据,也不是公文。像是一页被粗暴撕扯下来的、私人笔记的残片。纸质脆弱发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深黑,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癫狂:
……痛煞我也!此毒如跗骨之蛆,摧心裂肝!试药七十三人,皆死状凄厉……无解?当真无解?!萍萍……此恨……此恨绵绵……
那字迹,扭曲而熟悉。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上去的,充满了焚心蚀骨的痛苦和无边无际的恨意。林望舒的指尖瞬间冰凉,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费介的字。
庆历七年……江南道……“此毒”……
一个冰冷彻骨的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她的脑海——“红袖招”之毒!
那场由长公主李云睿精心策划、借由江南明家之手施放的、针对内库转运司正使范闲的绝杀之局!这残页上每一个浸透着血泪的字,都在无声地尖叫着那位用毒大宗师当时的处境: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弟子身陷绝毒,却束手无策!那种焚心蚀骨的痛楚和无力感,几乎要从这残破的纸页里弥漫出来,化作实质的冰寒,将林望舒紧紧包裹。
她仿佛能看见那个阴暗潮湿的房间里,须发皆白的费介老头儿,双眼布满血丝,状若疯魔地在各种毒物和解药中翻找、试验。七十三条人命,七十三条无辜者的凄厉哀嚎,最终换来的,依旧是那个令人绝望的“无解”。而他对陈萍萍——那个将他从泥泞里拉出来、给予他新生的老跛子——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痛惜和随之而来的滔天恨意,全都在这“此恨绵绵”四个字里,燃烧殆尽。
胃里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绞痛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猛烈。林望舒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后续:范闲是如何在费介几乎崩溃的嘶吼中,强撑着濒死的身体,用近乎自残的方式,凭借着叶轻眉留下的、刻在骨子里的现代医学知识片段,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命!那过程,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咚!”
一声闷响。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砖上。散落的纸张在她身下铺开,像一片苍白凌乱的祭品。她弓着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摔倒的疼痛,而是那份跨越时空、清晰传递到她灵魂深处的剧痛和绝望。
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费介的绝望嘶吼,知道范闲每一次呕血时身体的抽搐,知道范若若强忍泪水、颤抖着手施针时指尖的冰凉……可当时,她只能作为一个虚无的“知道者”,在另一个时空的病床上,忍受着化疗药物带来的、同样撕心裂肺的痛苦。两份截然不同却又本质相似的剧痛,隔着时空,在此刻诡异地重叠、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