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思楠

林云禾走到六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眼底未散的红痕，轻轻抬手按在最近的石桌上，指腹摩挲着被雨水浸得微凉的石面。

“他们把后背交给过你们，如今，该换你们把这份信重，活成他们看得见的模样了。”

林云禾师姐的声音很轻，像深秋落在湖面的霜，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她卷起左臂的袖子，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手肘蜿蜒到腕间，那疤痕的形状很特别，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撕开，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是魔气侵蚀过的痕迹。

“当时我比你们现在还钻牛角尖。”

她指尖轻轻拂过疤痕，眼神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什么。

“榆思楠的剑就掉在我脚边，剑穗上的玉坠碎了，那是我送他的生辰礼。我抱着他的尸体在魔窟里坐了整整一夜，魔气往骨头里钻，我却觉得不如心里的疼。”

叶风遥的风灵根忽然躁动起来，气流卷着她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像在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意。

“我总想，要是那天我没说‘听说魔窟深处有罕见的风灵草’，他就不会陪我去；要是我反应再快一点，那枚偷袭的魔镖就该扎在我身上。”

林云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化不开的怀念。

“后来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连剑都碰不得，一握剑就想起他替我挡镖时，血溅在我脸上的温度。”

纪星月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药盒，忽然想起沈惊寒总在他调配丹药时，默默站在旁边挡开飞溅的药汁；想起苏令微会把画坏的符纸折成星星，塞进他的袖袋；想起楚晚萤总说。

“纪师兄的清心丸比蜜还甜”

心口那团堵了许久的郁气，好像松动了些。

“直到他来梦里找我。”

林云禾的声音软了下来。

“他穿的还是那天的青布衫，剑穗上的玉坠好好的，他说‘云禾，江湖路本就有生死，能陪你走一段，我甘之如饴’。他还说，下辈子换他拉着我闯江湖，换他等我练完剑，换他……”

她顿了顿，眼里闪着光。

“换他拿着聘礼，在我家门前等三天三夜。”

卫清让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的血痕早已结痂。他想起三个月前锁魔阵前，自己总觉得能护住所有人；想起石殿里林砚之空洞的眼神；想起这几日在藏经阁里，一遍遍问“为什么”。原来有些愧疚，不是用来困住自己的，是用来记得——记得那些并肩的时光，记得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谢谢”。

“你们看。”

林云禾放下袖子，疤痕被遮住，却像在每个人心里刻下了什么。

“伤疤会结茧，但下面的肉还活着。就像他们走了，但你们一起练过的阵、一起熬过的夜、一起说过的‘要赢’，都还活着。”

她看向桌案上那株清瘴草，莹白的灵光在玉盒里静静流转。

“榆思楠的剑，我现在还带着，每次出任务都别在腰间。他没走完的江湖路，我替他走；他没护完的人，我替他护。这不是代替，是带着他的份，好好活下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修炼场的石桌上，映出六道清晰的影子。

晏秋尽忽然站起身，指尖的火符“腾”地亮起，暖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阴翳。

“灵植圃该重新种醒神花了，林师兄的土灵根最适合育苗。对了谢谢林师姐，还有林师姐你有空教教我，你这头发怎么扎的呗，我刚到玄琳宗的时候，就一直挺好奇的。”

林云禾轻轻弯了弯嘴角。

“好啊。”

付水迢的冰棱在掌心化作水珠，滴落时溅起细小的水花。

“陨魔渊的魔气还没清干净，锁魔阵得再加固。”

叶风遥引风卷起地上的残页碎屑，风里带着轻快的调子。

“我去看看星象，说不定能算出轮回之隙下次开在何时。”

纪星月把空药盒揣回袖袋，起身时带起一阵风。

“清心丸得再炼些，下次入渊说不定用得上。”

林砚之捧着那块碎石，土灵根的气息缓缓涌动，在石桌上堆起小小的石堆。

“我记得苏师妹说过，想在宗门后山坡种满金木灵植。”

卫清让最后一个站起来，天灵根的灵光如月华般铺开，轻轻笼罩住五人。

“藏经阁里有本合击阵谱，我们一起参详。”

六人的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脚步却比来时沉稳了许多。林云禾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抬手摸了摸左臂的疤痕，那里像是还残留着某个青衫少年的温度。

“榆思楠是不是我也该释怀了，我恨自己是不是太久了。”

突然有阵风刮了过来，轻轻碰了碰林云禾满是泪痕的脸，林云禾抬起头看着风飘去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见我呢，对不起榆思楠。”

不要怪你自己。

林云禾抱着榆思楠的佩剑，哭得不成样子，但她知道榆思楠不会嫌弃。

风再次穿过宗门的回廊，这次没带魔气，只带着银杏叶的清香，和六道渐渐鲜活起来的灵根气息。有些告别，不是终点，是带着回忆继续前行的起点——就像魔窟的风记得榆思楠的剑，陨魔渊的黑雾记得那三道年轻的身影，而他们，会记得彼此，好好活下去。

风替我吻过了我所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