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责

回到宗门时，天是灰的。

林砚之被安置在疗伤的静室，隐山长老亲自守在榻前，指尖的灵光一遍遍抚过他臂上的伤口，却驱不散那缠在灵根上的魔气。卫清让站在廊下，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洇开小小的红痕。

“为什么还是灵验了……”

他低声重复，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三个月前祖师殿的签文，说‘九灵聚，必有散’，我以为是唬人的，我以为锁魔阵能护住他们，我以为……”

晏秋尽走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肩。她的火灵根总是带着暖意，此刻却烫得卫清让微微发颤。

“不怪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从灵植圃出事后，这劫数就像缠上了我们，躲不掉的。”

付水迢站在廊柱旁，冰棱在他指尖凝结又融化，碎成一地水珠。他没说话，只是望着静室的门，那里曾进出过沈惊寒沉默的身影，苏令微抱着符纸的笑靥，楚晚萤攥着五色石珠的紧张模样。

纪星月蹲在台阶上，星象图铺在膝头，却被泪水打湿了边角。他一遍遍掐算星轨，试图从紊乱的星象里找出一丝转机，可指尖划过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暗。

叶风遥倚着栏杆，风灵根引动的气流不再轻快，只是漫无目的地绕着廊柱打转。她想起沈惊寒总爱站在阴影里看她练风刃，想起苏令微会把画废的符纸折成小纸船，想起楚晚萤总追在她身后问“风姐姐，这样对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

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隐山长老走出来，神色疲惫。

“林砚之醒了，”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

“只是……不太好。”

几人涌进去时，林砚之正睁着眼望屋顶，眼神空得像蒙了层灰。他看到卫清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掌心朝上，像是还在托着什么——那是苏令微最后塞给他的符，早已在石殿里碎成了粉。

“清瘴草……”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们说，要让草活着出去。”

卫清让别过头，喉间发紧。那株草此刻就放在桌案上，莹白的灵光在玉盒里明明灭灭，像在嘲笑他们用三条人命换来的“成果”。

从那天起，宗门的修炼场就空了。

卫清让把自己关在藏经阁，翻遍了所有关于阵法的古籍，指尖划过“锁魔阵”的图谱时，总想起渊底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雾，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没能再快一点”。

晏秋尽的火符许久没亮过，她常常坐在演武场的石台上，望着沈惊寒以前待的阴影处发呆，火灵根的暖意渐渐敛成了冷。

付水迢的冰棱冻住了灵植圃的断墙，却冻不住记忆里楚晚萤追着他问“水迢哥哥，冰符要怎么凝”的声音，每次路过，都忍不住绕开走。

叶风遥的风刃不再出鞘，她怕风一动，就会卷起石殿里的血腥味，怕风里传来纪星月压抑的哭声，怕风停了，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

纪星月的星象图蒙了尘，他不再掐算星轨，只是抱着那半盒没送出去的清心丸，坐在窗前看西域的方向，直到月亮落下去，又升起来。

林砚之能下床后，就搬到了石殿的废墟旁——宗门在那里仿造了个小石室，他整日坐在里面，用土灵根堆起又推倒石墙，像在重演那天的坍塌，又像在寻找什么被埋住的东西。

玄虚长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终究没说什么。有些伤口，不是灵力能抚平的；有些空缺，不是时间能填满的。

只有那株清瘴草，被妥帖地收在宗门的药库里，莹白的灵光隔着玉盒透出来，映在石壁上，像三道模糊的影子，在提醒着剩下的六个人：他们曾来过，曾热烈地活过，然后，永远地留在了陨魔渊的黑雾里。

风穿过宗门的回廊，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药库的窗棂轻轻作响。那声音，像极了渊底的魔吼，又像……像沈惊寒沉默的呼吸，苏令微画符的沙沙声，楚晚萤怯生生的“师兄师姐”。

六个人的世界，就这样陷在了那场没能挽回的劫难里，连阳光照进来，都带着化不开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