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羽书斋院中的石榴花炸开了艳红的花盏，风卷着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叠出一片细碎的红。采青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青羽留下的那封报平安的信，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这封信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可每看一次，心里的担忧就多一分。自上次收到青羽“染风寒”的消息后，已经过去半月，再没收到他的只言片语。
“娘亲，你又在想爹爹了吗？”圆圆捧着刚从私塾拿回的字纸，蹦蹦跳跳地跑到采青身边，小脸上沾着些墨渍，“先生夸我字写得好，说等爹爹回来，定会高兴的。”
采青回过神，伸手擦去圆圆脸上的墨渍，勉强笑了笑：“是呀，爹爹若是知道，肯定会很开心。今日想吃什么？娘亲让福伯给你做。”
“我想吃红烧肉！”圆圆眼睛一亮，又立刻压低声音，“不过娘亲，你要是累了，不吃也没关系，我吃粥就好。”
采青心里一暖，摸了摸她的头：“娘亲不累，让福伯做红烧肉，再给你炖个鸡蛋羹。”
圆圆用力点头，抱着字纸跑去找福伯，院子里又有了些活泼的声响。采青看着她的背影，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近来胎动越来越明显，有时夜里能被宝宝踢醒，她总忍不住想，若是青羽在，定会趴在她肚子上，跟宝宝说说话。
这日午后，采青按捺不住思念，想给清羽写封信，问问他的病情。刚铺开信纸，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夹杂着粗哑的叫骂声。采青心里一紧，扶着竹椅慢慢站起身——青羽走后，书斋鲜少有人来访，更别提这样粗鲁的敲门声。
“谁啊？”采青走到院门边，隔着门板问道。
“开门！我们是来收书钱的！”门外的人语气蛮横，“萧青羽欠了我们掌柜的钱，如今他人跑了，就得由你们娘俩来还！”
采青愣了愣，青羽向来本分经营，从不与人赊欠，怎么会欠人书钱？她皱起眉：“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夫君从未欠人钱财，你们再这样胡搅蛮缠，我就报官了！”
“报官？你尽管去报！”门外的人冷笑一声，“今日若是拿不出钱，我们就砸了这书斋，再把你这怀着孕的婆娘拉去抵债！”
话音刚落，就听见“哐当”一声，院门上的木闩被撞得晃动起来。采青吓得后退一步，手紧紧护着小腹——她如今行动不便，福伯去巷口买米还没回来，润雪又去后院洗衣，院里只有她和圆圆。
“娘亲！外面是什么声音？”圆圆从屋里跑出来，小脸发白，紧紧拉住采青的衣角。
“别怕，娘亲在。”采青把圆圆护在身后，声音却有些发颤，“润雪！润雪！”
润雪听见喊声，手里还滴着水就从后院跑出来：“夫人，怎么了？”
“快，去叫福伯回来，再去巷口找王捕头！”采青急声道，“有人在砸门，说要找我们要钱！”
润雪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却被撞开的院门挡了回来——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已经闯了进来，为首的人满脸横肉，手里拿着根木棍，扫视着院里的东西。
“钱呢？赶紧把钱拿出来！”为首的汉子吼道，木棍往石桌上一敲，茶杯应声摔碎。
圆圆吓得哭出声，紧紧抱着采青的腿。采青强压着恐惧，往前走了一步：“我夫君从未欠你们钱，你们定是弄错了！若是再不走，等官差来了，有你们好受的！”
“弄错？我们可没弄错！”汉子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采青隆起的小腹上，眼神不善，“萧青羽躲去青同镇不回来，你这婆娘倒是硬气！今日若是拿不出五十块大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五十块大洋？采青心里一沉——清羽走时留下的银子本就不多，这些日子家用加上她的安胎药，已经所剩无几，哪里拿得出五十块大洋？她刚要再争辩，就见那汉子扬起木棍，朝着院中的书架砸去。
“不要！”采青惊呼出声，那些书架上摆着清羽珍藏的古籍，若是被砸坏，清羽回来定会心疼。她想上前阻拦，却被汉子一把推开。采青脚下踉跄，重重摔在地上，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娘亲！”圆圆扑过来，抱住采青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汉子见采青摔倒，也愣了一下，随即又硬起心肠：“别装死！赶紧拿钱！”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流年提着个布包快步跑进来，看见院里的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们在干什么？！”
流年本是来书斋给圆圆送些新做的点心，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哭声，进来就看见采青摔倒在地，几个汉子还在砸东西。他快步冲过去，扶起采青，声音里满是焦急：“采青，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采青靠在流年怀里，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厉害，额头上渗出冷汗：“我……我肚子疼……”
流年心里一紧，转头瞪着那几个汉子，眼里满是怒火：“你们竟敢对孕妇动手！不想活了是不是？”
为首的汉子见流年气势汹汹，又看他穿着体面，不像好惹的人，心里有些发虚，却还是强撑着道：“我们是来要债的，萧清羽欠我们钱，跟你没关系！”
“欠你们钱？”流年冷笑一声，“清羽是什么人，我比你们清楚！他从不与人赊欠，定是你们故意找茬！今日若是采青和孩子有半点闪失，我定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福伯也带着王捕头赶了回来。王捕头看见院里的狼藉，又看采青脸色苍白，立刻喝令那几个汉子住手：“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青羽书斋闹事，还欺负孕妇！”
汉子们见官差来了，彻底慌了，为首的人还想辩解，却被王捕头带来的衙役按住。“带走！回衙门再说！”王捕头一声令下，衙役们押着几个汉子往外走，汉子们还在挣扎，却根本没用。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流年连忙扶着采青坐在竹椅上，又让福伯去请张大夫：“快，去请张大夫，采青肚子疼得厉害！”
福伯应了声，快步往外跑。润雪也连忙打来温水，给采青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圆圆坐在采青身边，小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里还含着泪：“娘亲，你别有事，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也不要红烧肉了。”
采青摸了摸她的头，勉强笑了笑：“娘亲没事，圆圆乖，别担心。”
没过多久，张大夫就来了。他给采青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才松了口气：“还好，胎儿没什么大碍，只是夫人受了惊吓，又摔了一下，有些动了胎气。我开一副安胎药，夫人喝了好好歇着，别再受惊吓，就没事了。”
流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连忙让润雪去煎药。张大夫又叮嘱了几句，说最近要让采青多卧床休息，别再操心家事，才起身离开。
“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采青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有些苍白，语气里满是感激。
“跟我还客气什么。”流年坐在她身边，看着院里被砸坏的书架和散落的书籍，眉头皱了起来，“清羽去青同镇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如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若是在，也不会让你受这份罪。”
提到清羽，采青眼里又泛起担忧：“前几日收到消息，说他染了风寒，卧病在床，许是还没好利索。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流年沉默了片刻，道：“明日我去趟驿站，给青同镇的李掌柜写封信，问问清羽的情况。若是他病还没好，我就去青同镇一趟，把他接回来——家里不能没有他，你如今怀着孕，更需要人照顾。”
采青点点头，心里满是感动——流年向来待他们一家亲厚，如今青羽不在，多亏了他帮忙。
接下来的几日，流年每日都来书斋看望采青。他帮着福伯整理被砸坏的书架，又让人来修补院门上的破损，还特意叮嘱巷口的邻居，若是再有人来闹事，就立刻去告诉他。有了流年的帮忙，采青心里踏实了不少，安心在家养胎，只是对青羽的思念，却越发浓烈。
圆圆也比往日更懂事了，每日放学回来，都会给采青捶腿，还会给她讲私塾里的趣事，逗她开心。有时采青夜里腿抽筋，圆圆会学着润雪的样子，给她揉腿，小手虽然没什么力气，却让采青心里暖暖的。
这日午后，流年拿着一封信来到书斋，脸上带着些喜色：“采青，驿站传来消息，李掌柜回信了，说清羽的风寒已经好了，只是藏书楼的古籍修复还没完成，他暂时还不能回来。不过他让李掌柜带话，说让你别担心，他会尽快把事办完，早日回家。”
采青接过信，看着李掌柜代笔的字迹，心里稍稍安心——只要青羽身体没事，她就放心了。只是古籍修复不知还要多久，她还想告诉青羽，宝宝近来胎动越来越频繁，好像在盼着他回来。
“清羽既然没事，你就别太担心了。”流年坐在她身边，道，“我已经跟书铺的伙计打过招呼，让他多照看些书铺的事。家里有我和福伯、润雪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采青点点头，道：“多谢你，流年。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是朋友，说这些干什么。”流年笑了笑，又道，“明日我让布庄送些新的绸缎来，给你做两件宽松的衣裳——你如今肚子越来越大，以前的衣裳怕是穿不下了。”
采青还想推辞，却被流年打断：“别跟我客气，这是我给宝宝的一点心意。等清羽回来，看到宝宝有新衣裳穿，定会高兴的。”
采青不再推辞，心里满是感激。
夜色渐深，采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宝宝又在踢她了，像是在跟她互动。她轻声说：“宝宝，爹爹很快就回来了，他会给我们带青同镇的糖糕，还会给你讲故事。你要乖乖的，等爹爹回来，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前，像一层薄薄的银纱。采青看着青羽平日里睡的那半边床，心里满是期待——她盼着清羽能早日回来，盼着他能陪在她身边，一起迎接宝宝的出生，盼着一家人能早日团聚，再也不分开。
而青同镇的藏书楼里，清羽正拿着一盏油灯，仔细检查着一册古籍。他的风寒早已痊愈，只是为了查清楚孤本失踪的真相，才一直留在青同镇。这些日子，他顺着蛛丝马迹，终于查到些线索——孤本可能被藏书楼的管事偷偷藏了起来，想高价卖给外地的商人。
“萧先生，已经查到了，管事明日要把孤本带到城外的破庙，跟商人交易。”李掌柜走进来，压低声音道。
清羽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坚定：“好，明日我们就去破庙，把孤本拿回来。等拿到孤本，修复好剩下的古籍，我就立刻回苏州——采青和圆圆还在等着我，我不能再让她们担心了。”
李掌柜应了声，转身出去准备。清羽看着手里的古籍，心里满是思念——他已经离开苏州一个多月了，不知道采青近来怎么样，圆圆有没有长高，宝宝是不是又长大了些。他恨不得立刻飞回苏州，回到采青和圆圆身边，再也不离开。
苏州的清羽书斋里，采青还在盼着青羽回来。她不知道清羽正在追查孤本失踪的真相，也不知道清羽即将拿到孤本，很快就能回家。她只能守着这个家，守着圆圆，守着腹中的孩子，日复一日地盼着，盼着青羽能早日出现在院门口，笑着对她说：“采青，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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