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羽书斋院中的蔷薇爬满了院墙,粉艳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落得满地都是。采青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轻轻护着隆起的小腹,看着圆圆蹲在院角追蝴蝶。清羽从书铺回来,手里攥着一封牛皮纸信封,脸色比往日沉了些,进门时脚步都带着几分急促。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采青抬头看他,见他神色不对,心里微微一紧,“可是书铺出了什么事?”
清羽走到她身边坐下,把信封放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封蜡,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是书铺的事。方才收到青同镇一位老友的信,他说镇上的藏书楼遭了虫蛀,好些珍贵的古籍都快毁了,想让我过去帮忙整理修复。”
采青愣了愣,青同镇离苏州有近半月的路程,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月,她如今怀着身孕,还有圆圆要照顾,清羽这一去,家里的事便都要落在她身上。
“非得你去不可吗?”采青声音轻了些,眼里藏着担忧,“你也知道,我如今身子不便,圆圆还小……”
“我知道。”清羽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歉意,“可那位老友当年对我有恩,他懂古籍修复的人不多,除了我,没人能保住那些书。那些古籍都是前朝传下来的,若是毁了,太可惜了。”
采青看着他眼底的恳切,知道他向来把古籍看得重,更何况还牵扯着恩情,便不再多劝,只是轻声道:“那你路上要多小心,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了。”
清羽点点头,又看向不远处的圆圆,招了招手:“圆圆,过来。”
圆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抱住青羽的腿:“爹爹,你叫我做什么?”
“爹爹要去青同镇办些事,要离开一阵子,你在家要好好听娘亲的话,照顾好娘亲,知道吗?”清羽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圆圆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娘亲,还会给娘亲捶腿,不让娘亲累着!”
清羽笑了笑,心里却有些酸涩——他也舍不得离开妻女,可这事他不能推。
接下来的几日,清羽开始收拾行装。他把书铺的事托付给了相熟的伙计,又跟福伯和润雪交代了家里的事,再三叮嘱他们要好好照顾采青。福伯拍着胸脯保证:“萧少爷你放心,有我和润雪在,定不会让夫人和小姐受委屈。”
润雪也道:“夫人的安胎药我会按时煎,每日的饭菜也会按张大夫的嘱咐做,您路上只管安心。”
清羽这才稍稍放心,又把家里的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带在身上,一份留给采青,还把自己常用的那把折扇留给了圆圆:“这扇子留给你,想爹爹了就看看它,爹爹很快就回来了。”
圆圆把扇子抱在怀里,用力点头:“嗯!爹爹一定要早点回来!”
出发的前一晚,清羽坐在床边,给采青揉着腿——她近来常腿抽筋,尤其是夜里。“我不在家,你若是腿抽筋,就让润雪帮你揉,别自己硬撑着。”清羽的声音很轻,带着不舍,“夜里要是不舒服,就叫福伯去请张大夫,别等天亮。”
采青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知道,你也别太惦记家里,好好把事办完,早点回来。”
清羽嗯了一声,又摸了摸她的小腹,语气软下来:“宝宝乖,等爹爹回来,给你带青同镇的糖糕吃。”
采青忍不住笑了:“他还没出生呢,哪听得见。”
“听得见的。”清羽固执地说,眼里满是温柔,“他知道爹爹疼他。”
第二日天还没亮,清羽就起身了。采青也跟着起来,帮他理了理衣襟,又把早已准备好的干粮和水递给他:“路上饿了就吃点,别委屈自己。”
清羽接过东西,又抱了抱她,还在圆圆额头亲了亲——圆圆还没醒,小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我走了。”清羽最后看了一眼妻女,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采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轻轻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心里空落落的。
清羽走后的第一日,家里还没显出太大的变化。福伯依旧每日早起烧火做饭,润雪按时给采青煎安胎药,圆圆也乖乖地跟着采青读书写字。可到了傍晚,圆圆抱着清羽留下的折扇,坐在门槛上发呆,小声问:“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爹爹了。”
采青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爹爹办完正事就回来了,我们再等等好不好?”
圆圆点点头,把头埋在采青怀里,没再说话。采青摸着她的头,心里也泛起思念——清羽这才走了一天,她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接下来的日子,采青渐渐习惯了没有青羽的生活。每日清晨,她会先给圆圆梳好头,看着她吃完早饭,再送她去巷口的私塾读书——清羽走前特意给圆圆找了私塾,让她跟着先生学些东西。送完圆圆,她便回到家里,要么坐在廊下缝补小宝宝的衣裳,要么整理清羽留下的古籍,累了就靠在竹椅上歇会儿,晒晒太阳。
福伯和润雪也很是尽心,每日的饭菜都做得软烂可口,适合采青的口味;润雪还会每日陪采青在院里散会儿步,帮她揉揉腿,缓解孕期的不适。
可即便如此,采青还是会遇到难处。有一日夜里,她突然腹痛,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润雪吓坏了,连忙去请张大夫,福伯则守在她身边,给她擦汗。圆圆也醒了,坐在床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害怕:“娘亲,你别有事,我已经让润雪姐姐去请大夫了,你会没事的。”
采青勉强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娘亲没事,别担心。”
好在张大夫来得及时,诊脉后说只是胎动不安,开了安胎药,嘱咐她多休息。喝了药后,腹痛渐渐缓解,采青看着身边的圆圆,心里满是愧疚——若是清羽在家,也不会让孩子这么担心。
清羽走后的第十日,他托人从青同镇捎来了信。采青收到信时,正在给圆圆缝新衣裳,手指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流出血来,她却顾不上疼,连忙拆开信封。
信上的字是清羽熟悉的笔迹,说他已经平安到达青同镇,藏书楼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古籍虫蛀得厉害,修复起来要费些功夫,让她别担心,他会尽快把事办完回家。信里还特意提到让她照顾好自己和圆圆,别太累了,还让她给圆圆买些她爱吃的糖糕。
采青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的思念更甚,却也稍稍安心——至少他在那边一切安好。她把信收好,又给青羽写了回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做事,不用惦记家里,还说圆圆很想他,每天都要拿着他留下的折扇看很久。
送信的人走后,采青去巷口的点心铺买了圆圆爱吃的糖糕,回来时正好遇到圆圆放学。圆圆看见糖糕,眼睛一亮:“娘亲,这是给我的吗?”
“是你爹爹让我给你买的。”采青笑着把糖糕递给她,“你爹爹从青同镇捎信回来了,说他一切都好,让你好好读书,等他回来给你带礼物。”
圆圆接过糖糕,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糖糕分成两份,一份递给采青:“娘亲,你也吃,这是爹爹让买的,我们一起吃。”
采青心里一暖,接过糖糕,轻轻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像青羽在身边时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采青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发不便。每日送圆圆去私塾,她都要歇上好几次,才能走到巷口。福伯看在眼里,便主动提出每日送圆圆去私塾,让采青在家好好休息。
“夫人您如今身子重,巷口那段路不好走,还是我送小姐去吧,您在家歇着,放心就是。”福伯说。
采青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她确实有些力不从心,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反而不好。
这日午后,采青坐在廊下整理古籍,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她以为是福伯和圆圆回来了,便扬声道:“门没锁,进来吧。”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福伯和圆圆,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神色有些拘谨。
“请问这里是萧清羽先生家吗?”妇人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采青愣了愣,点点头:“是,我是他的妻子。不知您是?”
“我是青同镇来的,是李掌柜让我来的。”妇人说着,把布包递过来,“李掌柜说萧先生在那边忙着修复古籍,没时间回来,让我给您带些东西,还有一封信。”
采青连忙接过布包和信,心里有些疑惑——清羽在青同镇认识的人里,并没有姓李的掌柜,不过她还是客气地说:“多谢您跑一趟,快进屋坐,喝杯茶吧。”
“不了不了,我还要赶回去,李掌柜还等着我回话呢。”妇人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采青拿着信和布包,心里满是疑惑,她拆开信,里面的字迹却不是清羽的,而是陌生的笔迹,上面写着:萧夫人,萧先生在青同镇修复古籍时不慎染了风寒,如今卧病在床,无法亲自给您写信。李掌柜让我给您带些青同镇的特产,还请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萧先生,等他病好了,就让他尽快回家。
采青心里一紧,握着信纸的手都有些发抖——清羽向来身体好,怎么会突然染了风寒?还卧病在床?
她又打开布包,里面是些青同镇的干果和糖糕,还有一块素色的布料,想来是给她做衣裳的。可采青却没心思看这些,心里满是担忧,恨不得立刻飞到青同镇去看看青羽。
就在这时,福伯和圆圆回来了。圆圆看见采青脸色不好,连忙跑过来:“娘亲,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采青勉强笑了笑,把信收起来:“没事,娘亲就是有点累了。你看,这是你爹爹让别人给我们带的糖糕,快尝尝。”
圆圆接过糖糕,咬了一口,却没尝出往日的甜味,反而有些担心地看着采青:“娘亲,你是不是想爹爹了?”
采青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她不仅想青羽,还担心他的身体,不知道他在青同镇过得好不好,病得重不重。
福伯也看出了采青的不对劲,小声问:“夫人,是不是萧少爷那边出了什么事?”
采青犹豫了片刻,还是把信的内容告诉了福伯。福伯听了,也有些担心:“夫人您别太着急,萧少爷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说不定过几日,他就会捎信来说病好了。”
采青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放不下——清羽这一去,不仅没回来,还病了,她这个做妻子的,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家等着消息。
夜色渐深,采青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轻声说:“宝宝,你爹爹病了,你要乖乖的,别让娘亲担心,等你爹爹回来,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屋里的一切。采青看着清羽平日里睡的那半边床,空落落的,心里也满是失落。她不知道清羽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他在青同镇还会遇到什么事,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能早日康复,早点回到她和圆圆身边。
而青同镇的客栈里,青羽正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古籍,眉头紧锁。他根本没有染风寒,那封信是他让相熟的李掌柜代写的——他发现藏书楼的古籍不仅遭了虫蛀,还有几册珍贵的孤本不见了,他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想暗中把孤本偷走。为了不让采青担心,也为了能安心查清楚这件事,他才让李掌柜帮忙瞒住采青,说自己染了风寒。
“萧先生,您真的不告诉夫人实情吗?夫人若是知道了,定会担心的。”李掌柜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说。
清羽摇摇头:“不能告诉她,她如今怀着身孕,若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更担心,说不定还会影响身子。等我查清楚这件事,找回孤本,再跟她解释。”
李掌柜点点头,不再多劝。清羽看着手里的古籍,眼里满是坚定——他一定要尽快查清楚这件事,找回孤本,然后早点回家,回到采青和圆圆身边,他已经开始想念她们了。
苏州的清羽书斋里,采青还在为清羽的身体担忧,她不知道青羽隐瞒了实情,也不知道青羽在青同镇正面临着一场不小的挑战。她只能守着这个家,守着圆圆,守着腹中的孩子,等着清羽回来。而这一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