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落了场早霜，青羽书斋后院的梧桐叶被染成深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柔软的绒毯。圆圆每日跟着萧清羽读书，认的字越来越多，写的字也愈发工整，采青还教她绣简单的荷包，针脚虽不算细密，却也有模有样。这日清晨，圆圆起得格外早，缠着润雪去巷口买刚出炉的糖糕——那是她前几日尝过一次便念念不忘的吃食。
润雪拗不过她，便牵着她的手往巷口走。刚拐过街角，就见一辆马车失控般冲过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夫嘶吼着拉缰绳，却根本止不住马车的冲势。润雪惊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将圆圆往身后护，可马车来得太快，车辕还是狠狠撞向了圆圆——虽未伤到身子，却有块松动的木片飞溅出来，正好划到了圆圆的右眼。
“圆圆！”润雪尖叫着抱住她，只见圆圆的右眼迅速红肿起来，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染湿了胸前的衣襟。圆圆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哭，只是紧紧攥着润雪的衣袖，声音带着颤音：“润雪姐姐，我的眼睛……好疼……”
润雪抱着圆圆往书斋跑，一边跑一边哭，路过的行人见了，都纷纷让开道路。刚到书斋门口，就撞见正要去书铺的萧清羽，他见圆圆满脸是血，右眼红肿，心里猛地一沉，连忙接过圆圆：“怎么回事？”
“马车……马车撞过来，木片划伤了圆圆的眼睛……”润雪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采青听见动静从院里跑出来，见了圆圆的模样，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扶住萧清羽的胳膊：“快！快找大夫！”
萧清羽抱着圆圆，快步往城里最有名的张大夫家跑。采青和润雪跟在后面，心里满是慌乱——圆圆才刚有了家，若是眼睛出了差错，可怎么好。
张大夫见了圆圆的伤势，立刻拿出药箱给她处理伤口，用干净的布巾擦掉血迹，又仔细检查了她的右眼，眉头越皱越紧。“伤口很深，伤到了眼角膜，”张大夫放下手里的镊子，语气凝重，“我先给她上些止血消炎的药膏，能不能保住视力，还要看后续恢复情况。”
采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张大夫，您一定要救救圆圆的眼睛，她还这么小……”
“我会尽力，”张大夫叹了口气，“只是我这里的药材有限，后续还需要找些珍稀的药材，才能更好地治疗。你们先带孩子回去，明日再来换药，我也会帮你们打听有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
萧清羽抱着圆圆，和采青一起回了书斋。圆圆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靠在萧清羽怀里，右手紧紧捂着右眼，偶尔发出几声轻哼，却没掉一滴眼泪——她怕采青和萧清羽担心，懂事得让人心疼。
回到书斋，采青给圆圆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又小心翼翼地帮她擦了擦脸。萧清羽坐在一旁，看着圆圆紧闭的右眼，心里满是自责——若是他今日没有急着去书铺，而是陪着圆圆去买糖糕，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爹爹，娘亲，我是不是看不见了？”圆圆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采青连忙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会的，圆圆别怕，张大夫说了，只要好好治疗，很快就能好起来，到时候圆圆还能看书，还能绣花。”
萧清羽也道：“是啊，爹爹会去找最好的大夫，买最好的药材，一定能治好圆圆的眼睛。”
圆圆点点头，靠在采青怀里，慢慢闭上了左眼，睡着了——她实在是太累了，也太疼了。
接下来的几日，萧清羽每日都带着圆圆去张大夫家换药。可圆圆的右眼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红肿迟迟不消，还开始流脓。张大夫看着圆圆的眼睛，脸色越来越凝重：“情况不太好，眼角膜的损伤比我预想的更严重，我这里的药材已经起不到作用了，你们还是去省城找更好的大夫吧，或许还有希望。”
采青听了，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省城那么远，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圆圆的眼睛能等吗？”
“我会给你们写封信，推荐你们去找省城的李大夫，他是治眼疾的名医，”张大夫说着，提笔写了封信，“你们尽快出发，或许还来得及。”
萧清羽接过信，紧紧攥在手里：“多谢张大夫，我们明日就出发去省城。”
当晚，采青和萧清羽就开始收拾行李，润雪也忙着给圆圆准备路上吃的点心和衣物。福伯站在一旁，看着忙碌的三人，心里满是担忧，却也只能叹着气，帮着收拾些路上用的杂物。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萧清羽就雇了辆马车，带着采青和圆圆往省城赶。马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颠簸得厉害，圆圆靠在采青怀里，脸色苍白，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时不时问一句：“娘亲，我们快到了吗？李大夫真的能治好我的眼睛吗？”
“快到了，”采青轻轻拍着她的背，“李大夫是最好的治眼疾的大夫，一定能治好圆圆的眼睛。”
马车走了整整两日，才到省城。萧清羽按照张大夫信上的地址，很快找到了李大夫的医馆。李大夫看了圆圆的眼睛，又问了详细的受伤经过，眉头紧锁：“伤口感染得很严重，眼角膜已经受损，想要完全恢复视力，很难。”
“李大夫，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采青抓住李大夫的衣袖，眼里满是恳求，“只要能治好圆圆的眼睛，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李大夫叹了口气：“我会尽力，但是需要一味珍稀的药材——千年雪莲，这药材能清热解毒，修复受损的眼角膜，可这药材太过稀少，很难找到。我这里没有，你们若是能找到，或许还有希望。”
“千年雪莲？”萧清羽皱起眉，“哪里能找到这种药材？”
“听说西域那边有，只是路途遥远，而且价格昂贵，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李大夫道，“你们若是找不到，我也只能用普通的药材保守治疗，尽量控制感染，不让病情恶化，但圆圆的右眼……恐怕很难再看见东西了。”
采青和萧清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西域那么远，他们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千年雪莲，而且就算找到了，那昂贵的价格，也不是他们能承受的——之前为了救采青，书斋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这几日为了给圆圆治病，又花了不少钱，他们手里的钱，根本不够买千年雪莲。
“李大夫，您先给圆圆用普通的药材治疗，控制住病情，”萧清羽深吸一口气，“我们会想办法找千年雪莲，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走多远，我们都要找到。”
李大夫点点头，开始给圆圆配药，又嘱咐道：“你们尽快找，若是病情再恶化，就算找到千年雪莲，也回天乏术了。”
萧清羽抱着圆圆，和采青一起找了家客栈住下。夜里，圆圆睡着了，采青坐在床边，看着她紧闭的右眼，眼泪无声地掉下来。萧清羽走过来，轻轻搂住她的肩：“别担心，我明日就去打听哪里能找到千年雪莲，就算去西域，我也会把药材带回来。”
“可是西域那么远，路上那么危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采青哽咽着说，“而且书斋还需要你打理，圆圆也需要你……”
“书斋有流年帮忙，圆圆有你照顾，我放心，”萧清羽擦去她的眼泪，“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圆圆的眼睛，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二日清晨，萧清羽就出去打听千年雪莲的消息。他去了省城的药材市场，问遍了所有的药材商，可他们都说千年雪莲太过珍稀，很少有人见过，更别说卖了。他又去了几家大的药铺，得到的答案也都一样——没有千年雪莲，也不知道哪里能找到。
萧清羽失望地回到客栈，见采青正给圆圆喂药，圆圆喝药时眉头都没皱一下，还笑着说：“娘亲，这药不苦，我喝完药，眼睛是不是就能看见了？”
采青强忍着眼泪，点点头：“是啊，圆圆乖乖喝药，很快就能看见了。”
萧清羽看着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走到采青身边，轻声道：“我去了药材市场和几家大药铺，都没有千年雪莲的消息，他们说这药材太过珍稀，很难找到。”
采青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药汁洒出来一些，她连忙稳住手，声音带着颤抖：“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要看着圆圆的眼睛……”
“我不会放弃的，”萧清羽握紧她的手，“明日我去问问客栈的掌柜，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消息，或者去官府问问，说不定他们能帮忙打听。”
接下来的几日，萧清羽四处打听千年雪莲的消息，可不管他怎么问，都没有任何线索。客栈的掌柜说，十几年前曾有人在省城卖过千年雪莲，可那人早已不知去向；官府的人则说，这种珍稀药材不属于官府管辖范围，他们也无能为力。
圆圆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右眼的流脓情况没有好转，左眼也开始出现红肿，李大夫看了，脸色凝重地说：“若是再找不到千年雪莲，不仅右眼保不住，左眼也会受到影响，到时候……”
后面的话，李大夫没有说出口，可采青和萧清羽都明白——到时候圆圆可能会彻底失明。
这日傍晚，萧清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是流年托人送来的。流年在信里说，书斋一切安好，他已经帮着打理好了生意，还问圆圆在省城的治疗情况，让他们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萧清羽把信递给采青，叹了口气：“流年还在担心我们，可我们现在连千年雪莲的影子都没找到，怎么跟他说……”
采青看着信，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我们不能放弃，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有……”
圆圆坐在一旁，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采青和萧清羽的难过，她伸出小手，握住采青的手，轻声道：“娘亲，没关系，就算我看不见了，我也能听爹爹读书，能跟娘亲学绣花，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采青抱住圆圆，哭得更凶了：“傻孩子，是娘亲没用，没能保护好你，没能找到治疗你眼睛的药材……”
萧清羽看着母女俩，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暗暗发誓——就算砸锅卖铁，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千年雪莲，治好圆圆的眼睛，绝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就活在黑暗里。
可现实却无比残酷，他们在省城待了半个多月，依旧没有任何千年雪莲的消息。李大夫的药材也快用完了，圆圆的病情虽然暂时控制住了，却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右眼依旧看不见，左眼的红肿也没有消退。
“我们先回苏州吧，”萧清羽深吸一口气，“在省城也找不到千年雪莲，回去后，我们再想其他办法，或许苏州城里有人知道哪里能找到。”
采青点点头，她知道，留在省城也没有意义，只会浪费时间和金钱，不如先回苏州，再从长计议。
收拾好行李，萧清羽雇了辆马车，带着采青和圆圆往苏州赶。马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圆圆的头靠在采青怀里，小声问：“娘亲，我们是不是找不到能治好我眼睛的药材了？我是不是再也看不见爹爹和娘亲了？”
采青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不会的，圆圆，我们一定会找到药材，你一定会看见的，相信娘亲，也相信爹爹。”
萧清羽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眼里满是坚定。他知道，回苏州后，等待他们的依旧是艰难的寻找之路，可他不会放弃，采青也不会放弃，他们会一起努力，为圆圆寻找光明，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他们都会一直走下去。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一路扬起的尘土。而远在苏州的青羽书斋里，流年和润雪、福伯正翘首以盼，盼着他们能带着好消息回来，盼着圆圆的眼睛能早日康复。只是他们不知道，此刻的采青和萧清羽，正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和绝望，也不知道，治好圆圆的眼睛，还需要多少艰难的等待和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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