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压在苏州城的上空。萧清羽扶着胸口渗血的流年,站在迎春坊对面的老槐树下,看着那扇朱红大门里晃出的灯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怀里的六百六十块大洋被体温焐得发烫,却烫不透王妈妈那层贪婪的肚皮。
“清羽,要不……我们今晚硬闯吧?”流年咳着血,声音微弱却带着狠劲,“大不了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采青姐……”
萧清羽摇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硬闯只会让他们狗急跳墙,采青会更危险。再等等,刘巡长说不定……”
话没说完,就见巡捕房的马车匆匆停在迎春坊门口,刘巡长带着几个巡捕快步走了进去。萧清羽心里一紧,拉着流年跟了上去。
刚到门口,就被龟奴拦住:“站住!里面正在待客,闲人免进!”
“我们是刘巡长请来的!”萧清羽急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龟奴见他们浑身是伤,本想驱赶,却被刘巡长的随从看见了,喝道:“让他们进来!”
萧清羽扶着流年,踉跄着走进听风阁,只见王妈妈正点头哈腰地给刘巡长倒茶,张老爷坐在一旁,满脸横肉上堆着笑,手里把玩着个玉如意。
“刘巡长,您怎么有空过来?”王妈妈谄媚地笑着。
刘巡长没理她,目光落在萧清羽身上:“你就是萧清羽?”
“是!”萧清羽上前一步,“求刘巡长为民女桑采青做主!”
张老爷脸色一沉:“刘巡长,这是我和迎春坊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张老爷,”刘巡长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周大人有令,苏州城内不得强抢民女,欺凌良善。桑采青既是良家女子,就该放她回家。”
张老爷没想到刘巡长会替萧清羽说话,愣了愣,随即冷笑:“周大人远在省里,苏州的事,还轮不到他指手画脚!再说,桑采青是我花钱买的,凭什么放她走?”
“你花了多少钱?”萧清羽立刻问,“我替她还!”
“我花了一千块!”张老爷狮子大开口,“你拿得出来吗?”
萧清羽心里一沉,他们只有六百六十块,还差三百四十块。他正急得满头大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剩下的钱,我来出!”
众人回头,只见李老先生拄着拐杖,在老仆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柳掌柜,手里捧着个木盒。
“李老先生?”张老爷显然没想到他会来,脸色更加难看。
李老先生没看他,径直走到刘巡长面前,叹了口气:“刘巡长,桑采青是萧汝章先生的义女,萧先生生前与我有旧,这孩子不能被这般糟践。”
柳掌柜打开木盒,里面是三百四十块大洋,码得整整齐齐:“这里是三百四十块,加上萧先生的六百六十块,正好一千块,给张老爷。”
张老爷看着桌上的大洋,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却又碍于李老先生和刘巡长的面子,冷哼一声:“既然李老先生开口了,我岂能不给面子?不过这钱……”
“钱你可以拿走,”刘巡长开口,“但往后若再敢强抢民女,休怪我按律办事!”
张老爷悻悻地让随从收起大洋,狠狠瞪了萧清羽一眼,甩袖而去。
王妈妈见张老爷走了,刘巡长又盯着她,哪里还敢耽搁,连忙吩咐龟奴:“去!把桑采青带出来!”
萧清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过了片刻,就见采青被两个老妈子推搡着走进来,头发散乱,衣衫上沾着污渍,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见了萧清羽,眼里先是露出不敢置信,随即涌上泪水,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采青!”萧清羽再也忍不住,冲过去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采青靠在他怀里,积压多日的恐惧和委屈终于化作泪水,汹涌而出,哭得浑身发抖:“清羽……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萧清羽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刘巡长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好了,人既然救出来了,就赶紧带她回去吧。”又对王妈妈厉声道,“往后好生做生意,再敢拐卖良家女子,定不饶你!”
王妈妈连连点头,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萧清羽扶着采青,流年在柳掌柜的搀扶下,跟着李老先生一起走出迎春坊。外面的风依旧很冷,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采青紧紧抓着萧清羽的手,仿佛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他,掌心的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袖。
“多谢李老先生,多谢柳掌柜,多谢刘巡长!”萧清羽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眼里满是感激。
“不必谢,”李老先生摆摆手,“萧先生生前积德,该有此报。好好待这孩子吧。”
柳掌柜也道:“钱不用急着还,好好过日子要紧。”
刘巡长叮嘱了几句“有事可去巡捕房找我”,便带着巡捕离开了。
萧清羽扶着采青,一步一步往书斋走。秦淮河上的灯火依旧闪烁,却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刺眼,反倒像一颗颗温暖的星子,照亮了回家的路。
采青走得很慢,脚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被老妈子推搡时崴到的。萧清羽察觉了,蹲下身:“我背你。”
采青摇摇头,眼里含着泪,却笑了:“我自己能走。”
“听话。”萧清羽不由分说,背起她,稳稳地站起身。采青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心里的恐惧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踏实。
“他们有没有欺负你?”萧清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采青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轻声道:“没有,我一直守着自己,他们打我骂我,我都忍着,就等着你来救我。”
萧清羽的背僵了僵,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能想象她这些日子受了多少委屈,却只能靠着“等他来救”的信念支撑着。他暗暗发誓,往后一定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回到书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润雪和福伯早已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喜极而泣。“采青姐!”润雪冲上来,拉着采青的手,眼泪直流。
“快进屋吧,外面冷。”福伯抹了抹眼角,接过萧清羽手里的采青,扶着她往里走。
采青刚坐下,就昏了过去,连日的惊吓、饥饿和伤痛,终于让她支撑不住了。萧清羽连忙请了大夫,诊断后说是急火攻心,加上体虚,需要好好调养。
接下来的几日,萧清羽寸步不离地守着采青,给她喂药、擦身、讲故事,像照顾易碎的珍宝。流年在家养伤,柳掌柜和李老先生时常派人送来补品,书斋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暖意。
采青醒来后,话变得很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眼神里带着些惊惧。萧清羽知道她受了惊吓,便变着法子逗她开心,给她梳辫子,陪她绣活,夜里抱着她睡觉,轻声说“别怕,我在”。
这日午后,采青坐在廊下晒太阳,萧清羽在给她削苹果。采青忽然轻声问:“清羽,若是……若是我没能等你回来,你会怪我吗?”
萧清羽手里的刀顿了顿,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永远不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你能活着回来,就是我最大的福气。”
采青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是我……”
“没有可是,”萧清羽打断她,替她擦去眼泪,“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要相守一生的人,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我都不会变。”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又道:“等你好利索了,我们就去乡下住些日子,那里有山有水,安安静静的,没有人会打扰我们。”
采青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甜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看着萧清羽眼里的真诚和温柔,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点了点头:“好。”
院子里的兰草抽出了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润雪在晾晒刚洗好的衣裳,哼着轻快的小曲。流年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廊下,笑着说:“采青姐,我托人买了些上好的苏绣线,等你好了,教我绣朵兰花呗?”
采青被他逗笑了,眼里的惊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暖意:“你一个大男人,学什么绣活?”
“学着给我未来的媳妇绣嫁妆啊。”流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萧清羽也笑了,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知道,采青心里的伤口还需要时间愈合,但只要他们在一起,有彼此的陪伴和守护,总有一天,那些伤痛会被岁月抚平,只剩下温暖的回忆。
这场惊心动魄的救赎,终于画上了句号。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两颗心紧紧依偎,就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秦淮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载着过往的伤痛,也载着新生的希望,奔向远方。而青羽书斋里的墨香,将伴着兰草的芬芳,在往后的岁月里,静静诉说着这段历经磨难却更加坚定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