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灯笼还未撤尽，秦淮河畔的风却比往夜更冷。萧清羽站在迎春坊对面的巷口，手里紧紧攥着刚从当铺换来的几十块大洋，指腹被边缘磨得发红。这是他能凑到的最后一笔钱，连同之前的五百块，一共五百六十块。
“清羽，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流年扶着墙，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方才去求一个粮商时，被他家护院打的。“王妈妈那女人贪得无厌，就算我们凑够一千块，她怕是还会加价。”
萧清羽望着迎春坊门口那两盏晃眼的红灯笼，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算她加到一万块，我也要凑。采青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受一刻罪。”
他转身往迎春坊走，流年咬咬牙，跟了上去。
再次见到王妈妈时，她正坐在听风阁里数着银元，见了萧清羽，眼皮都没抬：“萧先生这是又凑到钱了？”
萧清羽把怀里的大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里有六十块，加上之前的五百，一共五百六十块。王妈妈，你就行行好，放了采青吧。”
王妈妈慢悠悠地抬起头，扫了一眼桌上的银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萧先生是在打发叫花子吗？五百六十块？别说赎人，就是让你进去跟桑采青说句话，都不够。”
“你到底要多少？”萧清羽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拳头在袖管里攥得死紧。
“我说了，一千块。”王妈妈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我们真的凑不到了！”流年忍不住开口，“王妈妈，采青是良家女子，你把她关在这里，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王妈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娘在这秦淮河畔混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良家女子？进了我迎春坊的门，就没有良家女子，只有能给我挣钱的姑娘！”她拍了拍手，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立刻从门外走进来，个个眼神凶狠。
“王妈妈，你别逼人太甚！”萧清羽挡在流年身前，“采青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
“放过我？”王妈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威胁，“萧先生还是先想想自己吧。我告诉你，桑采青已经被张老爷看上了，他说了，明晚就要来给她开苞，到时候别说一千块，就是一万块，你也买不回她的清白！”
“你说什么？”萧清羽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头顶，伸手就要去抓王妈妈的衣领，“你敢！”
“给我拦住他！”王妈妈尖叫着后退一步。
几个打手立刻上前，对着萧清羽拳打脚踢。萧清羽顾不上还手，只是死死护着桌上的银元——那是救采青的希望。流年见状，抄起旁边的凳子就冲了上去，却被一个打手狠狠一脚踹在胸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流年！”萧清羽嘶吼着，想冲过去扶他，却被两个打手死死按住，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立刻见了血。
“住手！”王妈妈喊了一声，“别打死了，还指着他送钱呢。”
打手们停了手，萧清羽挣扎着爬起来，扶起因疼痛蜷缩在地上的流年，见他胸口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心里又疼又怒。“王妈妈，你等着，我一定会凑够钱的！”
“那我就等着。”王妈妈冷笑，“不过我可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萧清羽咬着牙，扶起流年，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像被撕裂一样疼，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走出迎春坊，冷风一吹，萧清羽才觉得头晕目眩，嘴角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把流年扶到巷口的台阶上坐下，自己则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清羽……我们……我们怎么办……”流年咳了几声，咳出一口血来，眼神里满是绝望。
萧清羽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混着血滑下来。他真的没办法了，能借的人都借了，能当的东西都当了，连沈老夫人都已经尽力了，他还能去哪里凑这剩下的四百四十块大洋？
“我去求张老爷。”萧清羽忽然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他不是看上采青了吗？我去求他，让他放过采青，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不行！”流年拉住他，“张老爷是苏州城里有名的恶霸，好色成性，你去求他，只会被他羞辱，说不定连你自己都搭进去！”
“那怎么办？”萧清羽的声音带着哭腔，“难道眼睁睁看着采青被他糟蹋吗？”
就在这时，一个卖花的老婆婆提着篮子经过，见他们这般模样，叹了口气：“两位小哥，这是怎么了？跟迎春坊的人起冲突了？”
萧清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老婆婆，您认识张老爷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婆婆摇摇头：“张老爷？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苏州城里横行霸道，不少良家女子都被他祸害了。你们若是跟他扯上关系，怕是没好果子吃。”
萧清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连一个不相干的老婆婆都知道张老爷的恶行，他若是真的去求他，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我们去报官吧？”流年低声说。
“报官？”萧清羽苦笑，“官府里的人早就被张老爷买通了，我们去报官，只会让采青死得更快。”
两人坐在巷口，看着迎春坊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只觉得无比绝望。夜色越来越深，秦淮河上的画舫渐渐散去，只剩下迎春坊的灯还亮着，像一只吞噬人的怪兽。
“清羽，你看那边。”流年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宅院，“那不是柳家布庄的柳掌柜吗？他怎么会去张府？”
萧清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柳掌柜提着个礼盒，从张府的侧门走了进去。柳掌柜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布商，为人还算正直，和萧家也有些往来。
“柳掌柜或许能帮我们。”萧清羽眼睛一亮，扶着流年站起来，“我们去张府门口等他。”
两人忍着伤痛，走到张府门口，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们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张府的大门。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柳掌柜才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些酒气。萧清羽立刻迎上去：“柳掌柜！”
柳掌柜吓了一跳，看清是他们，皱起眉：“萧先生？你们怎么在这里？这是……”他见两人浑身是伤，不由得吃了一惊。
萧清羽把采青被劫、被卖到迎春坊、张老爷要强行开苞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跪在地上：“柳掌柜，求您救救采青！只要您肯帮忙，我萧清羽做牛做马都报答您！”
柳掌柜叹了口气，扶起他：“萧先生快起来。张老爷的为人，我也清楚，他看上的人，怕是很难放过。”
“柳掌柜，您刚才去张府，是不是和他有生意往来？”流年急道，“您能不能跟他求求情，让他放过采青？”
柳掌柜面露难色：“我今日是来跟他谈一笔绸缎生意的，他脾气暴躁得很，我若是替你们求情，怕是会惹怒他，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人，连我这生意都要黄了。”
“柳掌柜，”萧清羽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恳求，“采青是个好姑娘，她不该落得如此下场。您若肯帮忙，我愿意把青羽书斋的所有股份都转给您，只求您救救她！”
柳掌柜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萧先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张老爷势力太大，我惹不起。这样吧，我这里有一百块大洋，你先拿去，或许能让王妈妈多宽限几日。”
他从怀里掏出一百块大洋递给萧清羽，又道：“我听说张老爷最敬重的是城南的李老先生，李老先生曾是前清的翰林，德高望重，或许他肯出面说句话。你们可以去求求他。”
萧清羽接过大洋，眼眶一热：“多谢柳掌柜！”
“快去吧，别耽误了时间。”柳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匆匆离开。
萧清羽看着手里的一百块大洋，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加上这些，他们已经有六百六十块了，离一千块还差三百四十块。而李老先生……他只在父亲的葬礼上见过一次，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不知道会不会肯帮忙。
“我们去李老先生家。”萧清羽扶着流年，往城南走去。
李老先生的宅院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块“翰林第”的匾额，透着股书香气息。两人敲了半天门，才有个老仆人出来开门，见他们浑身是伤，不肯让他们进。
“老丈，我们真的有急事求李老先生，关乎一条人命啊！”萧清羽急道。
正争执间，院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老仆人撇撇嘴，侧身让他们进去。李老先生正坐在堂屋里看书，见了他们，放下书，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身上的伤：“你们是谁？找我何事？”
萧清羽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磕了个头：“李老先生，求您发发慈悲，救救采青！”
李老先生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张老爷横行霸道，我早就想教训教训他了。只是我一个老头子，无权无势，怕是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老先生，您德高望重，只要您肯去跟张老爷说句话，他一定会给您面子的。”流年道。
李老先生摇摇头：“张老爷那种人，眼里只有钱和色，哪里会给我面子？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倒是认识一个人，或许能帮你们。”
“谁？”萧清羽连忙问。
“漕运局的新任管事，周大人。”李老先生道，“周大人是个清官，最恨张老爷这种恶霸。你们可以去求他，或许他能出面干预。”
萧清羽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多谢老先生指点！”
“去吧，不过周大人明日一早就会离开苏州，你们要快去。”李老先生挥了挥手。
萧清羽和流年谢过李老先生，立刻往漕运局赶。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开始有了行人，他们却顾不上休息，只是拼命往前赶。
漕运局的门还没开，两人就在门口等着。等到辰时，周大人才乘车而来。萧清羽立刻冲上去，拦住马车：“周大人！求您救命！”
车夫吓了一跳，挥起鞭子就要打他，被周大人喝止了。“你是谁？有何事？”周大人掀开轿帘，看着他。
萧清羽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周大人，求您救救采青！张老爷强抢民女，天理难容啊！”
周大人听完，眉头紧锁：“竟有此事？”他沉吟片刻，“我今日确实要离开苏州，但张老爷这种行为，我不能不管。这样吧，我给你一封书信，你拿着去找巡捕房的刘巡长，他是我的门生，会帮你处理。”
萧清羽接过书信，感激涕零：“多谢周大人！”
他和流年立刻往巡捕房跑，心里的希望越来越大。只要刘巡长肯出面，采青就有救了！
可他们赶到巡捕房时，却被告知刘巡长一早就被张老爷请去喝酒了，现在不在巡捕房。
“他什么时候回来？”萧清羽急问。
“不好说，张老爷的酒局，怕是要喝到天黑。”巡捕不耐烦地说。
萧清羽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天黑……等刘巡长回来，张老爷早就去迎春坊了，一切都晚了。
“清羽，别放弃。”流年扶着他，“我们还有六百六十块，再去求求王妈妈，说不定她能再宽限一日。”
萧清羽点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扶着流年，再次往迎春坊走去。阳光已经升起，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只有无尽的寒冷和绝望。
他们不知道，这一次，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而此刻的迎春坊后院柴房里，采青正透过门缝，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一遍遍地念着萧清羽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否还会来，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到他来。
这场救赎之路，远比他们想象的更艰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鲜血淋漓，却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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