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灯笼从街首挂到街尾,红的、绿的、圆的、方的,映得石板路都成了花的。采青提着盏兔子灯,和萧清羽走在人群里,耳边是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还有远处传来的锣鼓声,热闹得让人忘了前几日的寒意。
“你看那盏凤凰灯,真好看。”采青指着不远处一盏流光溢彩的灯笼,眼里映着灯火,亮闪闪的。
萧清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着说:“喜欢?我去给你买。”
“不用啦,看看就好。”采青拉住他的手,掌心暖烘烘的,“我们去前面看舞龙吧,润雪说今年的龙灯有九节呢。”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挤,萧清羽紧紧护着采青,怕她被撞到。舞龙的队伍越来越近,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发麻,那条金色的龙在灯火里盘旋翻腾,引得人群阵阵喝彩。
采青看得入了迷,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某种花香,却又带着些微的甜腻。她刚想跟萧清羽说,头就忽然晕了起来,眼前的龙灯、人群、灯笼都开始打转,耳边的锣鼓声也变得遥远。
“清羽……”她想抓住他的手,却浑身发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萧清羽察觉到不对时,采青已经倒在了他怀里。他心里一惊,连忙抱住她,只觉得她身体滚烫,呼吸微弱。“采青!采青!”
周围的人还在为舞龙喝彩,没人注意到这角落里的变故。萧清羽抱着采青,想去找医馆,却忽然被几个壮汉围住。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拿着根短棍,眼神凶狠。
“放开她!”萧清羽怒喝,将采青护在怀里。
“萧先生,别来无恙啊。”汉子冷笑,“我们老板有请采青夫人去喝杯茶。”
“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不认识没关系,到了地方就认识了。”汉子使了个眼色,几个壮汉立刻上前拉扯。萧清羽虽有几分力气,却架不住人多,又怕伤了怀里的采青,一时竟被他们缠住。
混乱中,有人从背后狠狠打了他一棍,萧清羽眼前一黑,松了手。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时,采青已经被那几个汉子塞进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马车,车帘落下,只留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采青!”萧清羽嘶吼着追了几步,却只看到马车扬起的尘土。他摸了摸后脑勺,满手是血,头晕得厉害,却顾不上疼,转身就往流年的住处跑。
流年正在家里吃元宵,见萧清羽满脸是血地冲进来,吓了一跳:“清羽,怎么了?”
“采青被人劫走了!”萧清羽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快,带人跟我去找!”
流年不敢耽搁,立刻召集了十几个伙计,跟着萧清羽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可元宵夜的苏州城人潮如织,马车早已没了踪影。他们找遍了大街小巷,问遍了路边的摊贩,直到天快亮了,也没找到一丝线索。
萧清羽瘫坐在书斋的门槛上,身上的血已经凝固,结成了黑痂。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采青昨夜提过的兔子灯掉在地上,玻璃罩摔得粉碎,像他此刻的心。
“到底是谁干的?”流年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会不会是陆总办的余党?”
萧清羽摇头,眼神涣散:“不知道。他们说他们老板要请采青喝茶,语气里带着要挟,不像是寻仇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润雪拿着张字条跑进来,脸色惨白:“清羽哥,刚才有人把这个塞在门缝里。”
字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一句话:想救桑采青,三日后带五百块大洋去迎春坊,过时不候。
迎春坊。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扎进萧清羽的心里。那是苏州城里最有名的青楼,多少良家女子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他们把采青卖到了迎春坊……”萧清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群畜生!”
“五百块大洋……”流年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们就算把书斋和萧府的东西都当了,也凑不齐啊。”
萧清羽猛地站起来,眼神里燃起一丝狠劲:“凑!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把采青赎出来!”
接下来的三日,萧清羽几乎跑断了腿。他先去了萧府,把母亲的首饰、田契都拿出来,让福伯去当铺换成现大洋;又回到书斋,将那些珍藏的古籍、字画,还有萧汝章留下的那方端砚,都低价卖给了相熟的书商;他还去找了所有能找的朋友,磕头作揖,只求能借到一块两块大洋。
流年也把自己的布庄抵押了出去,润雪把这些年攒下的月钱都拿了出来,连书斋的伙计们都你一块我两块地凑钱。可就算这样,到了第三日清晨,凑到的大洋也只有三百多块,离五百块还差一大截。
萧清羽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银元,每一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却不够赎回他的采青。他一拳砸在桌上,银元滚得满地都是,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还有什么能当的?”他红着眼问流年。
流年叹了口气:“能当的都当了,除非……”他犹豫了一下,“去求沈府。沈老夫人一向喜欢你和采青,或许能借到些。”
萧清羽眼前一亮,对啊,沈府!他立刻起身,连脸都没顾得上洗,就往沈府旧宅跑。
沈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见萧清羽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清羽,你这是怎么了?采青呢?”
萧清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采青被劫、需要五百块大洋赎身的事说了一遍,磕了个头:“老夫人,求您救救采青!我以后一定还!”
沈老夫人听完,眉头紧锁:“迎春坊的老鸨是出了名的黑心,就算凑够了钱,怕是也没那么容易把人赎出来。”她叹了口气,“罢了,采青这孩子命苦,我不能见死不救。”
她让沈管家去取了两百块大洋,递给萧清羽:“这些你先拿着,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萧清羽接过沉甸甸的银元,眼泪掉了下来:“多谢老夫人!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沈老夫人摆摆手,“路上小心。”
萧清羽揣着凑齐的五百块大洋,和流年一起往迎春坊赶。路上,他把银元仔细地包在布里,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象着采青此刻可能遭受的委屈,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炸,疼得无法呼吸。
迎春坊坐落在苏州城最繁华的秦淮河畔,朱红的大门外挂着俗气的红灯笼,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见了萧清羽和流年,眼里露出些暧昧的笑意。
“两位爷里面请?”一个龟奴上前招呼。
“我找你们老鸨。”萧清羽的声音冷得像冰。
龟奴见他神色不善,不敢怠慢,连忙领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一间挂着“听风阁”牌匾的房间,一个穿着锦绣旗袍、满头珠翠的胖女人正坐在那里抽烟,她就是迎春坊的老鸨,王妈妈。
“哟,这不是萧先生吗?”王妈妈吐了个烟圈,皮笑肉不笑地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桑采青呢?”萧清羽开门见山,“我带钱来了,五百块,放她走。”
王妈妈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萧先生倒是痴情。不过,五百块就想赎走桑采青?你也太看不起我迎春坊了。”
“你什么意思?”萧清羽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桑采青那模样,那身段,可是块好料子,”王妈妈舔了舔嘴唇,“昨儿个刚进来,就有贵客出价一千块要给她开苞,五百块?连她一根头发都买不走。”
“你!”萧清羽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明明说五百块!”
“此一时彼一时嘛。”王妈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萧先生要是识趣,就再加五百块,我立马让你们走;要是不识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再过几日,桑采青可就是苏州城的红人了,到时候你想见一面,都得花钱。”
流年在一旁拉住萧清羽,低声道:“别冲动,我们没那么多钱了。”
萧清羽看着王妈妈那张贪婪的脸,心里的恨意像野草般疯长。他知道,这个黑心的老鸨是故意抬价,就是看准了他救采青心切。
“我只有五百块。”萧清羽的声音发颤,“你若肯放她走,我以后一定把剩下的补上,我可以立字据。”
“立字据?我王妈妈可不信那玩意儿。”王妈妈冷笑,“要么加钱,要么走人,别耽误我做生意。”
萧清羽望着门外,仿佛能听到采青的哭泣声。他多想冲进去把她救出来,可他知道,这里是迎春坊,到处都是打手,硬闯只会让自己也陷进去,到时候谁也救不了采青。
“我们走。”萧清羽闭上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慢着。”王妈妈叫住他,“看在你痴情的份上,让你见她一面也无妨,不过得交五十块见面费。”
萧清羽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五十块大洋,摔在桌上:“带路!”
王妈妈让龟奴领着他们往后院走,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一间简陋的柴房外。龟奴打开门,萧清羽往里一看,心瞬间碎了。
采青穿着件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泪痕,正蜷缩在角落里,见了萧清羽,眼里先是露出惊喜,随即又被绝望淹没。“清羽……你快走……别管我……”
“采青!”萧清羽想冲进去,却被龟奴拦住了。
“只能看一眼,不能说话。”龟奴不耐烦地说。
萧清羽看着采青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无助,心如刀绞。“采青,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一定!”
他的话刚说完,柴房门就被关上了,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萧清羽被龟奴推搡着往外走,他回头望着那间柴房,仿佛能看到采青趴在门缝上望着他的眼神。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王妈妈,你给我等着!”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狠劲,“三日之内,我一定凑够钱,要是采青少了一根头发,我拆了你这迎春坊!”
王妈妈不屑地笑了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走出迎春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秦淮河上的画舫亮起了灯笼,笙歌燕舞,一片奢靡。萧清羽站在河边,看着水里晃动的灯影,只觉得无比讽刺。
“清羽,现在怎么办?”流年看着他,“我们已经没钱了。”
萧清羽望着迎春坊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去当铺,把我身上这件长衫当了,把你手里的玉佩也当了,能凑一点是一点。然后,我们去求所有能求的人,就算是磕头下跪,我也要把采青赎出来!”
他转身往当铺的方向走,背影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绝。他知道,接下来的三日会无比艰难,可他不能放弃,绝不能。采青还在等着他,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秦淮河的水静静流淌,载着满河的灯火和喧嚣,却载不动萧清羽心里的沉重和绝望。他不知道,这三日里还会有多少阻碍,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凑够那笔足以压垮人的赎金,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把采青救出来为止。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脂粉的香气,却吹不散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这场救赎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