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却刮起了凛冽的北风,卷着残雪,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青羽书斋的暖阁里,炭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采青心里的寒意。那碗带着杏仁味的药还放在案上,黑褐色的药汁凝结成块,像一块化不开的疤。
萧清羽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枚从赵长风密室里找到的信,信纸被他攥得发皱。“采青,你确定那药里有杏仁味?”
采青点头,声音发颤:“不会错的,和爹当年那杯茶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萧清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没了犹豫:“是她。”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采青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夏荷端药时关切的眼神,想起她夜里悄悄掖被角的动作,想起她笑着说“能在夫人身边做事是福气”,那些温柔和体贴,原来全是精心编织的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采青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们待她不薄,她……”
“或许从一开始,她接近我们就别有用心。”萧清羽的声音冷得像冰,“陆总办要找的账册,爹留下的秘密,她怕是早就知道了。”
正说着,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夏荷端着一盘刚做好的糕点走进来,脸上带着温顺的笑:“先生,夫人,天寒,吃些点心暖暖身子吧。”
她的目光扫过案上那碗没动的药,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笑着说:“药是不是凉了?我去热热。”
“不必了。”萧清羽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夏荷,你在这书斋住了多久了?”
夏荷的手猛地一顿,盘子里的糕点晃了晃:“回先生,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萧清羽看着她,“这三个月里,我们待你如何?”
夏荷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先生和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夏荷……夏荷永世不忘。”
“永世不忘?”采青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指着那碗药,“那这碗药,你怎么说?”
夏荷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夫人……夫人说什么?这药是我按方子抓的,怎么会……”
“按方子抓的药,为什么会有杏仁味?”采青步步紧逼,眼泪在眼里打转,“就像当年害我爹的那杯茶一样?”
夏荷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眼里的惊慌再也藏不住:“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萧清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流年让人查到的消息,“那这个你总该知道吧?夏荷根本不是南边逃荒来的,你是陆总办远房表亲,你爹娘根本没死,去年还在陆府做过佣人!”
夏荷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像一张白纸,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还有萧府粮仓的火,绣庄被剪坏的寿礼,书斋丢失的账簿,”萧清羽的声音越来越冷,“是不是都是你做的?是不是你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了陆总办?”
夏荷瘫坐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却不再是从前那种委屈的泪,而是带着绝望和不甘:“是……是又怎么样?”
她忽然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怨毒:“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萧老爷当年拿着那些账册,看着我爹被赵长风逼死却见死不救,他就干净吗?你们住着宽敞的书斋,穿着绫罗绸缎,知道我们这些底层人活得有多难吗?”
采青愣住了:“你爹……”
“我爹本是漕运局的账房先生,发现了赵长风贪墨的事,想告诉萧老爷,求他主持公道,”夏荷的声音嘶哑,“可萧老爷怕惹祸上身,把他赶了出去!后来我爹被赵长风害死,抛尸湖里,连个全尸都没有!”
她指着萧清羽,浑身发抖:“你们萧家欠我的!我接近你们,就是要替我爹报仇!就是要拿到那些账册,让陆总办替我爹翻案!”
“陆总办会替你翻案?”萧清羽冷笑,“他是赵长风的门生,和赵长风一样是贪官污吏,你以为他会帮你?他不过是利用你,想拿到账册,好掩盖他自己的罪证!”
“不是的!”夏荷尖叫,“陆总办说了,只要拿到账册,他就会奏请朝廷,还我爹清白!”
“你太天真了。”采青看着她,心里的愤怒渐渐被悲哀取代,“赵长风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和陆总办是一丘之貉,你爹的死,说不定他也有份!”
夏荷愣住了,眼神涣散:“不……不会的……他答应过我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流年带着几个伙计冲了进来,脸色凝重:“清羽,不好了!陆总办带着人来了,说要搜查账册!”
萧清羽眼神一凛:“果然来了。”他看向夏荷,“是你报的信吧?知道我们发现了你的身份,就立刻通风报信。”
夏荷低下头,默认了。
“把她看好。”萧清羽对伙计说,又对采青道,“你去书房,把暗格里的账册拿出来,我们去前厅会会他。”
采青点头,转身往书房走。经过夏荷身边时,她停下脚步,轻声说:“你爹若知道你用这种方式报仇,怕是也不会安息。”
夏荷的肩膀猛地一颤,却没抬头。
前厅里,陆总办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见萧清羽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萧先生,别来无恙。”
“陆总办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萧清羽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明人不说暗话,”陆总办放下扳指,“萧老先生留下的账册,还请萧先生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什么账册?”萧清羽装傻,“先父只是个读书人,哪有什么账册。”
“萧先生这就不老实了。”陆总办挥了挥手,身后的汉子立刻上前一步,“看来萧先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搜!”
“谁敢!”萧清羽猛地站起来,“这是萧家的地方,你们敢胡来?”
“胡来?”陆总办冷笑,“萧先生包庇杀人凶手,私藏罪证,我看你是活腻了!”他看向被伙计押着走进来的夏荷,“夏荷,告诉他们,你都看见了什么。”
夏荷抬起头,看了看陆总办,又看了看萧清羽和采青,嘴唇动了动,忽然说:“我什么都没看见。账册不在书斋,陆总办您找错地方了。”
陆总办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账册。”夏荷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之前是骗您的,就是想让您替我爹报仇,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账册在哪里。”
陆总办气得一拍桌子:“你这个贱人!敢骗我!”
“我爹是被赵长风害死的,与萧家无关,”夏荷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失望,“您根本不是想替我爹翻案,您只是想要账册,想要那些能让您升官发财的秘密!”
陆总办脸色铁青,对汉子们吼道:“给我搜!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汉子们正要动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巡捕房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巡长喊道:“陆总办,您涉嫌勾结贪腐,滥用职权,跟我们走一趟吧!”
陆总办懵了:“你们搞错了!我是漕运局总办!”
“没错,”巡长拿出一份公文,“这是省里发来的公文,有人举报您与赵长风同流合污,贪墨赈灾粮,证据确凿!”
陆总办这才慌了,挣扎着喊道:“是污蔑!是萧清羽污蔑我!”
可他的挣扎是徒劳的,很快就被巡捕按倒在地,戴上了镣铐。被押走时,他还死死瞪着夏荷:“你这个叛徒!我不会放过你的!”
夏荷看着他被押走,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前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萧清羽、采青和夏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采青问她,语气里带着复杂。
“因为我爹常说,做人要讲良心,”夏荷擦了擦眼泪,“你们虽然没帮我爹,却也没害他。陆总办利用我,我不能再助纣为虐。”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萧清羽,“这是陆总办让我交给您的,说是只要您交账册,就放您一条生路。”
萧清羽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玉佩,和萧汝章的那方端砚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
“陆总办说,这是当年他从赵长风手里买的,说是能证明萧老爷也参与了贪腐,”夏荷叹了口气,“现在看来,都是假的。”
萧清羽握紧玉佩,心里五味杂陈。他看向夏荷:“你想怎么办?”
夏荷站起身,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我对不起你们,本该受罚。但我爹的冤屈已了,我想回南边去,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采青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的恨意早已散去,只剩下怜惜。“你走吧,往后好自为之。”
夏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一步步走出了书斋,消失在凛冽的北风里。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采青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场由仇恨和阴谋编织的网,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可留在心里的伤痕,却不知何时才能愈合。
“账册怎么办?”采青问萧清羽。
萧清羽从书房暗格里取出账册,放在桌上。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赵长风和陆总办的罪证,也记录着一段段被掩盖的真相。“交给巡捕房吧,让他们彻底查清,告慰爹和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
采青点头,看着窗外的北风渐渐平息,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黎明,终于来了。
几日后,省里派来的官员彻查了漕运局的案子,赵长风和陆总办的罪证确凿,被判了死刑,那些被他们迫害的人,终于沉冤得雪。夏荷的父亲也被平反,官府还了他清白。
书斋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少了个端茶送水的身影。采青偶尔会想起夏荷,想起她绣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兰草,想起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真诚,心里总会泛起些复杂的情绪。
这日午后,采青坐在廊下晒太阳,萧清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封信。“是夏荷寄来的。”
采青接过信,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数语:“感念收留之恩,前事皆错,不敢奢求原谅。今在江南小镇开了家绣坊,度日安稳。愿先生夫人安好,岁岁无忧。”
信末还附着一朵干枯的兰花,是书斋院里种的那种。
采青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那朵干花,忽然笑了。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选择,错了能改,也算圆满。
萧清羽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在想什么?”
“在想,日子终于太平了。”采青靠在他肩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以后,不会再有卧底,不会再有阴谋了吧?”
萧清羽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不知道。但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院墙外的北风还在吹,却不再那么凛冽。墙角的兰草冒出了新的嫩芽,在寒风里倔强地舒展着。采青知道,未来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未知的挑战,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有这份历经磨难却更加坚定的情意,她就什么都不怕。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着,像一幅温暖的画。书斋里的墨香混着淡淡的兰草香,在空气里弥漫,诉说着这场关于背叛与救赎的故事,也预示着往后岁月里,那些平凡而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