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飘了场冻雨,淅淅沥沥下了两日,青石板路滑得像泼了油。采青坐在暖阁里绣一幅“岁朝图”,案上的炭盆烧得正旺,映得她脸颊通红。夏荷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母鸭汤,轻声道:“夫人趁热喝,这几日天寒,暖暖身子。”
采青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辛苦你了,外面雨大,别总往外跑。”
夏荷笑了笑,眼角的梨涡浅浅的:“不辛苦,能替夫人做事,是我的福气。”她说着,拿起案上散落的丝线,分门别类缠好,动作娴熟利落。
自夏荷留下后,书斋的事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采青常说,有夏荷在,她省了不少心。萧清羽虽起初多了几分留意,日子久了,见她本分妥帖,也渐渐放下心来。
这日午后,雨稍歇,萧清羽去萧府给母亲送些御寒的棉衣,采青在家整理萧汝章留下的古籍。那些线装书多是孤本,纸页脆得像秋叶,采青翻得极慢,生怕碰坏了。
夏荷在一旁研墨,忽然说:“夫人,前几日我去布庄,听人说漕运局新换的总办姓陆,是赵长风的门生,为人比赵长风还厉害。”
采青手一顿,抬头看她:“消息可靠吗?”
“布庄的刘掌柜说的,他表兄在漕运局当差,想来是不会错的。”夏荷低下头,继续研墨,“听说这位陆总办一上任,就查抄了好几家与赵长风有过往来的商号,闹得人心惶惶。”
采青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赵长风的案子虽了,可他在苏州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如今他的门生掌权,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清羽回来,我得跟他说说这事。”
傍晚萧清羽回来时,带回些萧伯母做的酱肉,说是给采青下饭的。采青把夏荷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他,萧清羽眉头紧锁:“陆坤这个人,我略有耳闻,当年赵长风能坐稳漕运局的位置,他在背后出了不少力,手段阴狠,比赵长风更难对付。”
“那我们要不要避避风头?”采青问。
萧清羽摇头:“我们没做亏心事,怕他做什么。只是往后行事要更谨慎些,尤其是爹留下的那些账册,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采青点头,想起那些锁在书房暗格里的账册,心里暗暗记下。
几日后,采青去绣庄交活,刚走出巷口,就被两个穿黑衣的汉子拦住了。为首的汉子三角眼,脸上带着倨傲:“是青羽书斋的采青夫人?”
采青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正是,几位有何指教?”
“我们是漕运局的,”三角眼掏出块腰牌晃了晃,“陆总办有请。”
“我与陆总办素不相识,他找我做什么?”
“去了便知。”三角眼语气强硬,“请吧,别让我们动手。”
采青知道躲不过,只能跟着他们走。到了漕运局,陆坤正在堂上喝茶,见采青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采青夫人,久仰。”
“陆总办找我,不知所为何事?”采青开门见山。
“也没什么大事,”陆坤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听说,萧先生手里有萧老先生留下的账册,里面记着些当年的旧事,想借我一观。”
采青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是冲着账册来的。“陆总办说笑了,先父只是个读书人,哪有什么账册,怕是传言有误。”
“是吗?”陆坤冷笑一声,“萧老先生当年与赵长风打过交道,谁知道他手里藏着些什么秘密。采青夫人若是识趣,就劝萧先生把账册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我说了,没有账册。”采青挺直脊背,“若是陆总办没别的事,我就告辞了。”
陆坤没拦她,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慢悠悠地说:“采青夫人,苏州城的冬天,可冷得很,别让身边的人受了冻才好。”
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采青走出漕运局,只觉得后背冰凉,雨丝落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回到书斋,采青把这事告诉了萧清羽,萧清羽脸色铁青:“他果然盯上我们了。账册的事,除了我们,只有……”他话没说完,目光扫过正在收拾碗筷的夏荷,又很快移开。
采青也想到了,却不愿相信:“夏荷不会的,她……”
“我没说她,”萧清羽打断她,“只是往后要更小心,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提。”
采青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陆坤怎么会知道账册的事?除了他们和夏荷,只有流年和几个信得过的老伙计知道,总不会是……
接下来的几日,怪事接连发生。萧清羽去书斋对账,发现几本重要的账簿不翼而飞,问遍了伙计,都说没见过;采青绣好的一幅“松鹤图”,本是要给知府夫人做寿礼的,夜里竟被人剪坏了,针脚处还留着被火烧过的痕迹;甚至连院里的兰草,都被人连根拔起了几株,那是萧汝章生前最宝贝的。
每一次出事,都像是在警告他们。萧清羽加派了人手看守书斋和萧府,却依旧防不胜防。
“一定是有内鬼。”萧清羽坐在书房里,一拳砸在桌上,“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采青心里也乱得很。内鬼会是谁?流年是萧清羽的发小,忠心耿耿;老伙计们跟着萧家多年,绝不会背叛;难道真的是……她不敢想下去。
这日采青让夏荷去给流年送些点心,顺便问问他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夏荷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说是流年不在家,让伙计转交了。采青没多想,可到了傍晚,就听说流年在码头被人打了,腿受了伤,在家养着。
“谁打的?”萧清羽急着要去看他。
“说是几个蒙面人,”采青拦住他,“清羽,你不能去,这分明是调虎离山计,就盼着你出去呢。”
萧清羽握紧拳头,眼里满是怒火:“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嚣张?”
“我们越是慌乱,他们越得意。”采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流年那边,我让润雪去看看,我们先稳住阵脚。”
夜里,采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白日里夏荷去送点心时,似乎往巷口多看了两眼,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却有些可疑。可夏荷一个苦命的女子,无依无靠,怎么会和漕运局扯上关系?
正想着,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她悄悄起身,从窗缝往外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在院墙外晃了晃,手里拿着个东西,像是在传递什么。
采青心里一紧,刚想叫醒萧清羽,那黑影已经不见了。她推醒萧清羽,把刚才看到的告诉了他。萧清羽披衣下床,走到院子里查看,却什么也没发现,只有墙角的几株月季被踩坏了。
“看来他们离我们很近。”萧清羽的声音带着寒意,“连我们夜里的动静都知道。”
采青的心沉到了谷底。能知道他们夜里动静的,只有住在院里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采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夏荷。她发现夏荷每次去买东西,回来都要晚些时候,问起时,总说路上遇到了熟人;她整理书房时,目光总在萧清羽放账册的暗格附近停留;有一次采青故意说要把账册转移到萧府,第二天就听说萧府的粮仓被人放了火,虽没造成大损失,却也惊出一身冷汗。
疑点越来越多,可采青始终不愿意相信。夏荷平日里对她体贴入微,夜里她咳嗽,夏荷会悄悄端来温水;她绣活累了,夏荷会捏肩捶背,那些温柔和关切,不像是装出来的。
萧清羽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却和采青一样,没找到确凿的证据。“或许……是我们多心了。”他这样说,可眼里的疑虑却没散去。
这日陆坤派人送来帖子,说要请萧清羽去漕运局“喝茶”,帖子上还写着,若是萧清羽不去,就请采青去“做客”。
“他这是逼我们动手。”萧清羽把帖子捏成一团,“我去会会他。”
“不能去!”采青拉住他,“他就是想引你入局,你若去了,怕是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萧清羽看着她,眼里满是无奈,“总不能让你去冒险。”
两人正僵持着,夏荷端着药进来,说是给萧清羽治头疼的——他这几日忧思过度,常常头疼。“先生,夫人,别为这事烦心了,总会有办法的。”她把药碗放在桌上,眼神里带着关切。
采青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忽然想起陆坤说的话,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端起药碗,闻了闻,除了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杏仁味,与萧汝章死前那杯茶里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她的手猛地一抖,药碗差点脱手。
“怎么了,夫人?”夏荷关切地问。
采青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放下药碗,淡淡道:“没什么,手滑了。这药太苦,等会儿再喝吧。”
夏荷没多想,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采青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杏仁味,绝不会错。她想起夏荷平日里的体贴,想起她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原来全是假的。她就是那个卧底,那个藏在他们身边,随时准备给他们致命一击的人。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陆坤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萧清羽见采青脸色不对,握住她的手:“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采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她不敢说,怕这只是自己的猜测,怕错怪了人,更怕面对那个残酷的真相。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像在敲打着人心。采青知道,他们不能再自欺欺人了。那个卧底,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给他们最狠的一口。
可她和萧清羽,还不知道这条毒蛇是谁,更不知道,她的獠牙,已经离他们有多近。
夜渐渐深了,书房的灯亮到天明。采青和萧清羽坐在灯下,一遍遍回忆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疑点,都像拼图一样,在他们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知道,该摊牌了,哪怕真相再伤人,也必须面对。因为他们都明白,再这样下去,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和萧汝章一样的结局。
只是,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他们是否还能承受得住?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家人,给予了无限信任和善意的人,竟然是最危险的敌人。这样的反转,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一首悲伤的歌,唱着那些潜藏在温暖表象下的阴谋与背叛。而采青和萧清羽,只能在这场风雨里,握紧彼此的手,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那个残酷真相的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