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风里带了些凉意，青羽书斋后院的梧桐叶开始往下落，一片一片，像铺了层碎金。采青正坐在廊下翻晒冬衣，萧清羽蹲在旁边帮她理着丝线，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两人身上，暖得让人发困。
“再过几日，该去山上采些野菊了，”采青拿起件藏青色的棉袍，上面绣着暗纹的兰草，是去年给萧清羽做的，“晾干了泡茶，败火。”
萧清羽点头，指尖拂过棉袍上的针脚：“我陪你去。前几日听王掌柜说，城西的天平山菊花开得正好。”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微弱的咳嗽声。采青抬头，见一个女子蜷缩在门角，身上裹着件破旧的单衣，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尘土，看不清样貌，只觉得瘦得像根芦苇，风一吹就要倒。
“你是谁？”采青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张蜡黄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干裂得褪了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夫人……行行好……给口饭吃吧……”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萧清羽也站了起来，眉头微蹙：“你从哪里来？怎么会在这里？”
女子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里滚下两行泪：“我……我从南边逃荒来的，家乡遭了水灾，爹娘都没了……一路讨饭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
采青看着她冻得发紫的手和脚上磨破的草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逃难的日子，也是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看人脸色过日子。“先进来再说吧。”
她转身回屋，拿了件自己的旧棉袄，又端了碗热水，递到女子面前：“先穿上暖暖身子，喝点水。”
女子接过棉袄，抖着手穿上，又捧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眼里的光才亮了些。“谢……谢谢夫人……”
“你姓什么？”采青问。
“我姓夏，叫夏荷。”女子低下头，声音有些涩，“爹娘说，我生在荷花盛开的时候，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夏荷。”采青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倒也清雅，“你若不嫌弃，就在这里先住下吧，院里还有间空置的厢房，虽小了些，却能遮风挡雨。”
夏荷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夫人……您肯收留我？”
“只是暂时的，”萧清羽在一旁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等你缓过来，想走想留，再做打算。”
夏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采青和萧清羽磕了个响头：“多谢先生和夫人！我……我会干活的，我什么都能干，不会白吃白住的！”
采青连忙扶起她：“快起来，不用这样。”
萧清羽去书房找了些干净的布巾和伤药，采青则去厨房端了碗热粥，还卧了个荷包蛋。夏荷捧着粥碗，眼泪掉在粥里，却吃得飞快，显然是饿极了。
“慢点吃，还有。”采青看着她，心里泛起些怜惜。
夏荷吃完粥，精神好了许多。采青带她去厢房，里面虽简陋，却打扫得干净，床榻、桌椅都有。“你先歇歇，我去给你找身干净的衣裳。”
采青找了套自己穿旧的粗布衣裳，又烧了壶热水，让夏荷擦洗。等夏荷换好衣裳出来，头发也梳顺了，虽依旧瘦弱，却清爽了许多，眉眼间竟有种淡淡的清秀。
“夫人，我帮您干活吧。”夏荷局促地站在廊下，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采青正打算去绣庄取些绣活，见她这般，便说：“也好，你若不嫌弃，就暂时在我身边打打下手吧，帮我理理丝线，做些杂活，我每月给你些月钱。”
夏荷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我愿意！多谢夫人！”
接下来的几日，夏荷果然勤快得很。采青让她做什么，她都做得又快又好，理丝线时，能把几十种颜色分得清清楚楚，连采青都觉得惊讶。她话不多，却眼疾手快，采青刚想倒水，她已把茶杯递了过来；采青想坐下绣活，她已把绣绷摆得妥妥帖帖。
萧清羽看在眼里，私下对采青说：“这夏荷虽看着柔弱，倒像是个会伺候人的，只是……总觉得她藏着些心事。”
采青也有同感：“逃难出来的人，谁没点伤心事？慢慢来吧，日子久了，或许就愿意说了。”
这日采青去给萧伯母送些新做的点心，让夏荷在家看着书斋。等她回来，见夏荷正蹲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给那几株兰草浇水，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
“这些兰草是先生养的，”采青走过去，笑着说，“他最宝贝它们了。”
夏荷站起身，脸上有些微红：“我家乡也有种兰草的，爹娘说，兰草性子韧，再苦的地方都能扎根。”
采青心里一动：“你家乡在哪里？”
夏荷的眼神暗了下去：“在南边的一个小村子，靠近鄱阳湖，如今……怕是早就被水淹了。”
采青没再追问，怕勾起她的伤心事。“你若喜欢，以后这些兰草就交给你打理吧。”
夏荷点点头，眼里露出些感激：“谢谢夫人。”
傍晚萧清羽回来，见夏荷正在厨房帮忙烧火，灶间的烟火气熏得她脸颊通红，却依旧做得有模有样。“看来采青夫人是找对人了。”他笑着对采青说。
采青白了他一眼：“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夏荷听见他们说话，连忙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萧清羽道：“不用拘谨，就当自己家一样。”
晚饭时，夏荷执意要在厨房吃，采青拉了她好几次，她才肯坐下，却只敢夹自己面前的小菜，吃得极少。采青给她夹了块鱼，她连忙道谢，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里却泛起些水汽。
“怎么了？”采青问。
夏荷摇摇头，擦了擦眼睛：“没什么，就是……很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菜了，像……像家里的味道。”
采青心里一软，又给她夹了些菜：“多吃点，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夜里，采青躺在床上，对萧清羽说：“夏荷这孩子，看着就让人心疼，手艺也巧，我想着，等过些日子，教她些绣活，以后也好有个傍身的本事。”
萧清羽握住她的手：“你做主就好。只是人心隔肚皮，还是要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采青点点头，“我会慢慢看的。”
接下来的日子，采青果然开始教夏荷绣活。夏荷像是有天赋，一点就透，采青教她绣最简单的兰草，她练了几日，针脚就比寻常绣娘整齐多了。采青越发喜欢她，有时做了新衣裳，也会给夏荷留一件，两人渐渐亲近起来。
这日采青带着夏荷去绣庄交活，刚走出巷口，就见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堵在前面，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带着道疤，眼神不善地盯着夏荷。
夏荷吓得往采青身后躲，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小娘子，跑啊，怎么不跑了？”独眼龙笑着，露出黄黑的牙，“欠了我们的钱，想躲到哪里去？”
采青心里一沉，将夏荷护在身后：“你们是谁？我家丫鬟欠你们什么钱？”
“她欠我们的可多了！”独眼龙旁边的汉子喊道，“她男人赌钱欠了我们五十块大洋，把她抵给我们，她倒好，跑了！”
夏荷抖着声音说：“我不认识他们！我没有男人！他们胡说！”
“胡说？”独眼龙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夏荷，“跟我们回去对对质就知道了！”
“住手！”采青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抢人？”
“抢人又怎么样？”独眼龙啐了一口，“这是我们和她之间的事，识相的就滚开！”
他说着，又要去抓夏荷。夏荷尖叫一声，躲在采青怀里。就在这时，萧清羽带着流年和几个伙计赶来了，显然是润雪报的信。
“你们想干什么？”萧清羽挡在采青身前，眼神冷得像冰。
独眼龙见对方人多，气焰矮了些，却依旧嘴硬：“这小娘子欠了我们钱，我们要带她回去抵债！”
“她是我家的人，”萧清羽声音沉沉的，“欠了多少钱，我替她还，但是你们吓到了她，这笔账怎么算？”
流年上前一步，手里拿着根棍子：“清羽哥，跟他们废话什么，打一顿就老实了！”
独眼龙见状，知道讨不到好，连忙改口：“既然萧先生肯替她还，那就算了！五十块大洋，拿来！”
萧清羽让伙计去取了钱，独眼龙拿到钱，狠狠瞪了夏荷一眼，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采青扶着还在发抖的夏荷，柔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他们是镇上的地痞，我家乡遭灾后，我一路逃难，被他们骗了，说能带我去苏州找活干，结果……结果是想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采青这才明白，原来她不是逃荒那么简单。“别怕，以后有我们在，他们不敢再来了。”
萧清羽叹了口气：“先回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回到书斋，夏荷给采青和萧清羽磕了个响头：“对不起，先生，夫人，我骗了你们……我不是逃荒，是被人贩子拐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采青扶起她：“过去的事就别说了，以后好好在这里待着，没人再敢欺负你。”
萧清羽看着夏荷，语气缓和了些：“那些人若是再来，就告诉我们，不用怕。”
夏荷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感激的泪。
自那以后，夏荷像是彻底放下了心防，话也多了些，干活更卖力了。采青教她绣更复杂的花样，她学得极快，有时采青绣到深夜，她也陪着，给她研墨、倒水，像个贴心的妹妹。
萧清羽看在眼里，对采青说：“看来你没看错人。”
采青笑着说：“本来就是个苦命的孩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日采青绣完一幅“荷花图”，让夏荷拿去装裱。夏荷捧着绣品，眼里满是羡慕：“夫人绣得真好，像真的一样。”
“你若喜欢，我教你绣这个。”采青说。
夏荷摇摇头：“我笨，学不会这么好的。能在夫人身边做事，我已经很满足了。”
采青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刚收留夏荷时，她像只受惊的小鹿，如今却渐渐开朗起来，眉眼间有了活气。或许，善意真的能像阳光一样，照亮那些灰暗的角落。
傍晚，夕阳把书斋的影子拉得很长，夏荷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裳，动作轻快。采青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书房里看书的萧清羽，觉得这样的日子，安稳得像首诗。
或许未来还会有风雨，或许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可只要心里存着善意，守着彼此，就什么都不怕。夏荷的到来，像一阵意外的风，吹进了这平静的小院，却也带来了新的生机，像那院角悄悄冒出的兰草新芽，在温暖的呵护下，慢慢舒展着叶片。
夜色渐浓，书斋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在地上，像一片温柔的海。夏荷收拾好东西，轻声退到自己的厢房，她知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一个真正能让她安心停靠的地方。而采青和萧清羽，就是这家里最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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