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青羽书斋的误会已僵持了半月,院里的茉莉开了又谢,落了满地残瓣,采青每日扫起时,总觉得像扫不尽心里的怅然。
这半月里,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形同陌路。萧清羽白日待在萧府整理遗物,夜里回来便关在书房,常常亮灯到天明。采青依旧打理书斋,绣活、理线、备三餐,只是饭菜端进书房,多半是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那日从布庄回来的争执像道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中间。采青试过几次想解释,可萧清羽要么避开眼神,要么干脆起身离开,让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那支银梅花簪被她收在妆匣最底层,像个不愿触碰的伤口。
这日午后,采青正在晾晒萧汝章的旧拓片,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喧哗。润雪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纸,脸色发白:“采青姐,不好了!沈府……沈府被抄了!”
采青手里的拓片“啪”地掉在地上,墨迹染了尘土:“你说什么?”
“是真的!”润雪把纸递过来,“这是官府贴的告示,说沈府勾结赵长风,私藏赃物,现在人都被抓起来了,连南京的老宅也被查了!”
采青看着告示上的字,只觉得头晕目眩。沈府怎么会勾结赵长风?沈老夫人那样慈和的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忽然想起萧清羽那日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果然是这么想的,可这告示……
“清羽哥知道了吗?”采青的声音发颤。
“刚让人去萧府报信了,”润雪跺了跺脚,“都说沈府是被冤枉的,赵长风都招供了,根本没提沈府,怎么突然就……”
采青没听完,转身就往萧府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觉得必须找到萧清羽,必须告诉他,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就像他们之间的误会一样。
萧府的门开着,下人们神色慌张地进出。采青冲进书房,见萧清羽正蹲在地上翻着什么,身边堆着些旧书和账册。“清羽!”
萧清羽猛地回头,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也刚得知消息。“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哑,听不出情绪。
“告示你看见了吗?”采青抓住他的胳膊,“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沈府是被冤枉的!”
萧清羽拨开她的手,继续翻账册:“是不是冤枉,官府会查清楚。”
“可你明明知道……”采青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那日说的话,是不是也觉得他们和爹的案子有关?可现在赵长风都没攀咬他们,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
萧清羽停下动作,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故意陷害?谁会陷害他们?”
“我不知道!”采青的声音带着哭腔,“可你不能因为那些没根据的传闻,就认定他们是坏人!就像你认定我……”她没说下去,只是望着他,眼里的委屈像水一样漫出来。
萧清羽的心猛地一沉。这半月来,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可能冤枉了她。沈管家递锦盒的画面总在眼前晃,可父亲的死像根刺,让他无法冷静。他翻遍了父亲留下的账册和信件,想找出沈府与赵长风勾结的证据,却一无所获。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外面的脚步声打断。
福伯跑进来,手里拿着封信:“少爷,巡捕房的人送来的,说是在赵长风的密室里找到的,指名要给您。”
萧清羽拆开信,信纸泛黄,字迹潦草,是赵长风的手笔。他越看,脸色越白,到最后,手竟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怎么了?”采青凑过去看,信上的内容让她浑身冰凉——赵长风在信里说,他早就恨沈府不肯与他同流合污,故意在供词里留下些模糊的线索,又买通了官员,就是想在自己倒台后,让沈府也不得安宁。他还说,萧汝章的账册里根本没有沈府的记录,那些所谓的“往来”,全是他散播的谣言,就是想搅得苏州城不得安宁。
“是他……是他故意的……”萧清羽的声音发颤,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我爹的账册里,从来没有沈府……我竟然……竟然信了那些谣言……”
他想起自己对采青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当时通红的眼眶和委屈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不仅冤枉了沈府,还冤枉了她,用最伤人的话,刺向了最不该刺的人。
“采青……”他抬头看向采青,声音哽咽,“我……”
采青捡起地上的信纸,手指冰凉。原来如此,一切都是赵长风的阴谋,连他们之间的误会,也是他埋下的种子。她看着萧清羽懊悔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忽然就淡了,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疼。
“我们回去吧。”她轻声说,转身往外走。
萧清羽连忙跟上,一路无话。回到书斋,院子里的茉莉花瓣又落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心上。
采青走进卧房,想拿出那支银簪,却被萧清羽从身后抱住。他的怀抱很紧,带着颤抖,像怕她跑掉。“对不起……采青,对不起……”
他的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是我浑,是我被仇恨冲昏了头,是我冤枉了你……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打我吧,骂我吧,别不理我……”
采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积压了半月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转过身,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脸,心里的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我没怪你。”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苦,爹走了,你比谁都难受。”
“可我不该那样对你……”萧清羽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上的红痕——那是他上次攥出来的,“我把所有的烦躁和怀疑都撒在你身上,我不是人……”
“别说了。”采青捂住他的嘴,“都过去了。沈府的事,官府总会查清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相信彼此,不是吗?”
萧清羽点点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再也不会了……采青,再也不会怀疑你了。你是我的妻,是我在这世上最该相信的人,我却……”
采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那道墙终于塌了,露出了底下柔软的土壤。“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轻声说,“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好不好?别再一个人憋着了。”
“好……”萧清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都听你的。”
他松开她,转身从书房拿来那个锦盒,正是沈管家给的那个。“这簪子……”
“是我小时候的东西。”采青打开锦盒,拿出银梅花簪,“娘送我的,后来落在了沈府,老夫人一直替我收着。”
萧清羽拿起簪子,簪头的梅花虽有些发黑,却依旧能看出精致的纹路。“很漂亮。”他轻声说,“我给你戴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在她鬓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很好看。”
采青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释然,也带着珍惜。
“饿了吧?我去做饭。”她笑着说,转身往厨房走。
萧清羽跟在她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帮你烧火。”
“不用,你坐着就好。”
“我想帮你。”
采青回头看他,见他眼里满是讨好和愧疚,忍不住笑了:“那你帮我剥蒜吧。”
厨房的烟火气渐渐升起,混着饭菜的香,驱散了半月来的冷寂。萧清羽笨手笨脚地剥着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灶台前忙碌的采青,眼里的温柔像要溢出来。
晚饭时,萧清羽不停地给采青夹菜,把她的碗堆得像座小山。“多吃点,这半月都瘦了。”
采青笑着推他的手:“你也吃,你看你,眼圈都黑成什么样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从前无数个寻常的夜晚,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要珍贵。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听在耳里,竟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夜深了,萧清羽替采青擦着头发,动作笨拙却认真。“明日我去趟巡捕房,把赵长风的信交上去,再替沈府说几句公道话。”
“好。”采青点点头,“沈老夫人是好人,不能让她受委屈。”
“嗯。”萧清羽俯下身,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以后,我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采青笑着闭上眼睛,心里像被月光浸过,温柔而安宁。误会解开的滋味,像雨后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可只要两人的心紧紧靠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照在鬓边的银梅花簪上,泛着柔和的光。书斋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像一首悠长的诗,诉说着失而复得的珍贵。
这一夜,萧清羽没有去书房,卧房的床终于不再空着半边。采青靠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萧清羽看着她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庆幸和后怕。
他差点就因为自己的愚蠢和偏执,失去了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藏。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窗外的茉莉又开了一朵,淡淡的香,像极了此刻的时光,温柔得让人舍不得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