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积雪还没化透,青羽书斋的门槛上却已扫出一片干净地。萧清羽被巡捕房放回来的第三日,采青正坐在廊下晒书,把那些被潮气浸得发皱的古籍一页页抚平,阳光落在书页上,暖得能闻见纸墨的香。
“歇会儿吧,”萧清羽端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的矮凳上,“这几日净忙着给我打理后续,你都没好好歇过。”他的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那里还留着那日在张府被树枝划破的小疤,看着仍让他心疼。
采青拿起茶碗抿了一口,甜香混着暖意淌进喉咙:“张曼云那边怎么样了?”
“巡捕房已经定了案,”萧清羽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沉了沉,“她杀了父亲,又想纵火销毁账册,证据确凿,怕是……”他没说下去,只是握住采青的手,“往后,不会再有人来扰我们了。”
采青点点头,心里却总有些不安。那日从张府逃出来时,她隐约听见老刘头喊了句“方老板不会放过你”,当时只顾着逃命没细想,如今静下来,那声音总在耳边盘旋。方老板……除了方明轩,还能有谁?
可方明轩不是该在上海那场大火里没了吗?去年冬天,上海的伙计写信来,说方记绣庄深夜走水,烧得片瓦不留,方明轩没逃出来,尸骨都没寻着。采青当时还唏嘘了许久,虽与他有过过节,却也没想过他会落得那般下场。
“在想什么?”萧清羽见她走神,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没什么,”采青摇摇头,把那点疑虑压下去,“只是觉得,张老板死得蹊跷,张曼云虽是凶手,可她一个娇养的小姐,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萧清羽的眉峰也蹙了起来:“我也觉得奇怪。巡捕说,张曼云供词里提到,有人给她出主意,说只要拿到账册,就能独吞张家的盐引生意,还说会帮她处理掉碍事的人。”
“是谁给她出的主意?”
“她不肯说,只说是个‘远方来的先生’。”
正说着,润雪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惊惶:“采青姐,清羽哥,方才在巷口遇见个生人,说是从上海来的,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油纸包上没有字,采青接过来,只觉得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桑”字——这是她小时候戴的长命锁上的玉佩,当年逃难时弄丢了,怎么会在这儿?
“那生人长什么样?”萧清羽的声音陡然变紧。
“四十来岁,留着两撇胡子,右眼下面有颗痣,说话带点上海口音。”润雪比划着,“他说……说让采青姐看了玉佩,就知道他是谁了。”
采青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右眼下面有颗痣……是方明轩!他没死!
“他还说什么了?”采青的声音发颤,几乎握不住那半块玉佩。
“他说,三日后午时,在城西的废窑厂见一面,有些‘旧账’该算了。”润雪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怯生生地问,“采青姐,那人是谁啊?”
“是个故人。”萧清羽替她回答,脸色凝重如铁,“润雪,这事别跟旁人说。”
润雪走后,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梅枝的声响。采青把那半块“桑”字玉佩放在桌上,与萧清羽那半块失而复得的“羽”字玉佩并排,两块玉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桑羽”二字,可此刻看来,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果然没死。”采青的声音带着寒意,“上海那场火,是他自导自演的。”
萧清羽拿起那半块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他找你做什么?你们之间有什么旧账?”
采青深吸一口气,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当年她在上海绣庄,方明轩曾以沈府的债务相逼,要她嫁给他,她抵死不从,连夜带着攒下的工钱逃回苏州。后来听说绣庄失火,她虽觉得侥幸,却也从未想过他会找上门来。
“他一直想吞并沈府的旧产,还想……逼我嫁给他。”采青的声音有些艰涩,“我没想到,他竟会追到苏州来。”
“我陪你去。”萧清羽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想动你,得先过我这关。”
采青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却又生出新的不安:“你说,张老板的死,会不会跟他有关?”
萧清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张曼云说的‘远方来的先生’,十有八九就是他。他在上海做惯了投机生意,张家的盐引生意利润丰厚,他没理由不动心。张老板死后,最大的受益者看似是张曼云,实则是躲在她身后的方明轩。”
“那他为什么要杀张老板?”
“或许是张老板发现了他想染指盐引的事,或许是他想借张曼云的手扫清障碍,”萧清羽的眼神冷了下来,“不管是哪种,这个人,留着始终是祸害。”
接下来的三日,采青表面上依旧绣活、理书,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萧清羽暗地里联络了流年,让他多带些人手在废窑厂附近接应,又去巡捕房备了案,说有可疑人员寻衅,以防万一。
第三日午时,城西的废窑厂笼罩在一片萧瑟里。断壁残垣上结着冰,风穿过窑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采青和萧清羽刚走进窑厂,就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从最深处的窑洞里传出来。
“桑采青,别来无恙啊。”方明轩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件黑色棉袍,脸上的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比起从前,更添了几分阴鸷,“我就知道,你不会不来。”
“你没死。”采青的声音很平,心里却在打鼓。
“托你的福,命大。”方明轩的目光扫过萧清羽,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萧先生也来了?也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张老板是你杀的,对不对?”萧清羽上前一步,挡在采青身前。
方明轩笑了,拍了拍手:“是又如何?那老东西不识抬举,我好心帮他女儿掌家,他竟想报官抓我,留着他何用?”他从怀里掏出本账册,正是张老板那本盐引账册的另一半,“不过我得多谢他,若不是他把账册藏得那么深,我也没机会挑唆张曼云动手。”
“你利用她?”采青又气又惊。
“不然呢?”方明轩摊摊手,“一个蠢得只会争风吃醋的女人,不用白不用。她杀了人,我拿账册,本来是双赢的事,没想到被你们坏了好事。”他的目光落在采青身上,带着贪婪,“不过没关系,只要拿到沈府的地契,再把你带走,这点损失算什么?”
“你做梦!”萧清羽怒喝一声,就要上前,却见方明轩身后窜出两个壮汉,手里都握着短棍。
“别急啊,萧先生。”方明轩慢悠悠地说,“我今日来,是想跟采青好好聊聊。当年她在上海欠我的情,总该还了吧?”
“我不欠你什么!”采青厉声道,“当年你逼我嫁你,我没答应,沈府的债务早已还清,我们之间两清!”
“两清?”方明轩的脸色沉下来,“你以为逃到苏州就能躲过去?我告诉你,只要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张老板不识趣,死了;张曼云没用,也完了;下一个,就是你们俩!”
他说着,冲那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扑上来,萧清羽早有准备,拉着采青往旁边一闪,从怀里掏出防身的短刀——那是流年给他备的。
“动手!”方明轩喊了一声,自己却往后退了退,显然是想坐收渔利。
萧清羽身手不算顶尖,却也利落,短刀挥舞着,暂时逼退了两个壮汉。采青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砖,趁一个壮汉不备,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那壮汉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另一个壮汉见状,更加凶狠,短棍直逼萧清羽面门。就在这时,窑厂外传来一阵喧哗,流年带着人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扁担铁锹,喊着“抓强盗”。
方明轩见状,知道不妙,转身就想跑,却被萧清羽一把抓住了后领。“想走?”萧清羽的声音冷得像冰,“杀了人,还想跑?”
两人扭打在一起,方明轩的力气不小,却没萧清羽灵活。萧清羽瞅准机会,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方明轩踉跄着跪倒在地,被随后赶来的流年按住,捆了个结实。
“把他送到巡捕房!”流年喊道,“人证物证都在,看他还怎么狡辩!”
方明轩被押走时,还在疯狂地叫喊:“桑采青!萧清羽!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声音渐渐远去,废窑厂终于安静下来。采青看着萧清羽手背上的擦伤,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萧清羽替她擦去眼泪,笑着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夕阳透过窑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飞舞。采青握紧他的手,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方明轩真的没死,原来张老板的死是他一手策划,原来那些潜藏的危机,都藏在这张看似温和的面具之下。好在,他们找到了真相,也抓住了凶手。
回去的路上,萧清羽把采青的手揣在自己怀里暖着。风依旧冷,可两人的心里都暖暖的。采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以后,不会再有坏人了吧?”
“不好说。”萧清羽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但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坏人都不怕。”
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顶,带着阳光和尘土的味道,却让人无比安心。远处的苏州城炊烟袅袅,像一幅温暖的画。采青知道,这场风波终于过去,而她和萧清羽的日子,会像这冬日里的阳光,虽有寒意,却总能透出暖来。
回到书斋时,院角的梅花开了,细碎的花瓣沾着雪,香得清冽。采青摘下一朵,别在鬓边,与那半块“羽”字玉佩相映。萧清羽看着她,忽然说:“等开春了,我们去趟杭州吧,听说那里的西湖醋鱼很好吃。”
采青笑了,点头:“好啊,再去灵隐寺烧柱香,求个平安。”
夕阳的金辉洒满小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着。那些关于凶手的阴霾,关于危机的恐惧,都在这一刻被温暖驱散,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在这寻常的冬日里,谱写出最安稳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