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吵架与冷战（下）

接着上一次 卷着几片梧桐叶落在青羽书斋的窗台上。冷战已过了五日，院子里的兰草真的枯了一片叶，采青看着那截发黄的叶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这五日里，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是隔着条看不见的河。萧清羽白日待在书斋，夜里就蜷在书房的旧榻上，那榻窄得很，他长腿伸不开，每日清晨起来，眉骨上总压着道红印。采青看在眼里，嘴上却不说，只是每日傍晚往书房的窗台上放一盏油灯，比平日里亮些的那种。

第六日清晨，采青去巷口买豆浆，撞见张府的老妈子往书斋去，手里提着个食盒，步子急匆匆的。她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回走，指尖攥着豆浆碗，瓷碗的凉意渗进肉里，却压不住心里的火。

刚进院，就见萧清羽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个锦盒，正是张曼云前几日送来的那个。那老妈子站在他对面，笑得满脸褶子：“萧先生，我家小姐说，这是她托人从北平带来的墨锭，说是最适合您写小楷的，您就收下吧。”

萧清羽的眉头蹙着，正要开口推辞，采青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张府的规矩倒是别致，随便往别人家送东西，就不怕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那老妈子愣了愣，转头见是采青，脸上的笑淡了：“桑姑娘这话就难听了，我家小姐是一片好意……”

“好意？”采青走过去，目光落在萧清羽手里的锦盒上，“是想让全苏州城的人都知道，张小姐对我家先生有意思，还是想让官府看看，张家是怎么拉拢读书人的？”

萧清羽心里一紧，忙把锦盒往老妈子手里塞：“你回去告诉张小姐，东西我受不起，以后也不必再送了。”

老妈子没接，脸上带了气：“萧先生，我家老爷说了，书画宴您若是不去，那几本禁书的事……”

“你敢威胁我？”萧清羽的声音冷了下来，“回去告诉张老板，书斋的账经得起查，倒是他这些年做的生意，要不要我请商会的人来评评理？”

老妈子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采青一眼，拎着锦盒气呼呼地走了。

院子里又剩下两人，采青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萧清羽抓住。他的手心很热，带着薄茧，攥得她有点疼。

“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已经在推了，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采青甩开他的手，手背都红了：“信你？信你拿着她送的墨锭，还是信你偷偷去赴宴？萧清羽，你别忘了，你是有妇之夫！”

“我没有！”萧清羽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跟她清清白白，是你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是我过不去？”采青笑了，眼里却泛着泪，“那日在书画展，她拉着你的袖子说画，你怎么不推开？她送玉簪来，你怎么不直接扔出去？你就是念着她的身份，想让张家给你帮衬，是不是？”

“你简直是胡搅蛮缠！”萧清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院门，“你要是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就……”

“就怎样？”采青梗着脖子，眼泪掉了下来，“就休了我？萧清羽，你说啊！”

萧清羽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那句“你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别过头，胸口剧烈起伏着，终究是转身进了书房，“砰”地关上了门。

采青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自己话说得重，可一想到张曼云那双含着算计的眼睛，想到萧清羽或许有半分动摇，心里就像被针扎似的，疼得她只能用更硬的话来武装自己。

这日午后，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采青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却怎么也绣不下去。绣绷上是幅未完成的“松鹤图”，是给萧伯父祝寿准备的，鹤的翅膀刚绣了一半，针脚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绪。

忽然，院门口传来润雪的声音，带着急：“采青姐！不好了！书斋那边……”

采青心里一沉，扔下针就往外跑。刚跑到巷口，就见几个穿黑衣的人从书斋里出来，手里抱着几摞书，为首的正是张老板的管家。萧清羽追出来，被两个黑衣人拦住，推搡间，他的额头撞在门框上，渗出血来。

“你们凭什么抢书！”萧清羽红着眼，像头被激怒的兽，“放开我！”

“奉了官差的令，查禁书！”管家皮笑肉不笑，“萧先生还是配合些好，免得伤了和气。”

“我看你们是借题发挥！”采青冲过去，挡在萧清羽身前，“这些书都是正经的古籍，哪来的禁书？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管家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让开！”他伸手就要推采青，手腕却被人攥住。

是流年。他不知何时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商会的人。“王管家，”流年的声音冷得像冰，“张老板让你来的？”

王管家见了流年，脸色变了变：“流年少爷，这是官府的事……”

“官府的事？”流年从怀里摸出张纸，拍在他脸上，“这是商会的文书，证明青羽书斋的书都是合规的。你要是再敢胡来，我就去巡捕房告你们敲诈勒索！”

王管家看着文书，又看了看流年身后的商会中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狠狠瞪了萧清羽一眼，挥手道：“我们走！”

黑衣人抱着书悻悻地走了，巷口终于安静下来。采青转身看萧清羽，他额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藏青色的长衫上，格外刺眼。

“你怎么样？”她伸手想去碰，又猛地缩了回来。

萧清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很，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流年在一旁叹了口气：“清羽，采青，你们俩这是何苦？张家人就是想挑你们的事，你们倒真跟对方较上劲了。”他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帕子，递给采青，“快给他擦擦，血都流进眼睛里了。”

采青接过帕子，指尖抖着，踮起脚替萧清羽擦血。他的皮肤很烫，呼吸落在她手背上，带着温热的气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擦着，帕子很快就染红了。

“跟我回去处理伤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萧清羽“嗯”了一声，没再犟。

回到院里，采青去厨房打了盆温水，拿了伤药，坐在廊下替他处理伤口。药膏擦过伤口时，萧清羽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没吭声。

“疼就说一声。”采青的声音软了下来。

“不疼。”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很长，沾着点水汽，像沾了露的蝶翅，“方才……谢谢你。”

采青没说话，往伤口上撒药粉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其实，”萧清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日书画展，她问我怎么画兰草，我想着或许能借机让她劝张老板收手，才跟她多说了几句。那玉簪，我本想扔出去，又怕闹僵了，反而让她更难缠……”

采青的手顿了顿，继续包扎：“我知道。”

“你知道？”

“嗯。”她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红，“我就是……就是怕。”怕他被张曼云的家世吸引，怕这安稳的日子像泡沫一样碎了，怕自己抓不住这好不容易才等来的幸福。

萧清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我不会的。采青，这辈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这句话像阵暖风吹过，吹散了连日来的冷战。采青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暖的。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也有错，不该跟你吵那么凶，还说那些伤人的话。”

“是我不好，没跟你说清楚。”萧清羽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先跟你商量，绝不自己做主。”

“嗯。”采青在他怀里蹭了蹭，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心里踏实得像落了地。

这时，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廊檐上，越来越密。萧清羽拉着采青往屋里走：“快进来，别淋雨了。”

两人刚进屋，润雪和流年就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知道你们俩和好了，”润雪笑着打开食盒，“特意买了只烤鸭，给你们赔罪。”

流年也笑：“我娘让我带了坛酒，说让你们俩喝杯和好了酒。”

雨越下越大，屋里却暖融融的。四人围坐在桌前，吃着烤鸭，喝着酒，说着笑着，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萧清羽给采青夹了块鸭腿，又给她倒了杯酒：“尝尝，这酒不烈。”

采青抿了一口，酒液温温的，带着点甜，像此刻的日子。她看着萧清羽额上的纱布，又看了看窗外的雨，忽然觉得，这场冷战，倒像是给他们的日子添了道坎，跨过去，反而更懂得珍惜彼此了。

夜深时，雨停了。萧清羽把书房的被褥抱回卧房，铺在床上时，采青站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那榻窄得很，你怎么睡了这么多天？”

“想着你气消了，就会来接我回去。”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更不冷战。”

“谁要接你。”采青嘴上说着，嘴角却弯得像月牙，“不过，书房的榻确实该换个宽点的，万一以后……”

“没有以后。”萧清羽打断她，吻了吻她的耳垂，“以后，我们天天睡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院角的兰草，像是也被这暖意惊动了，枯了的叶旁，冒出个小小的绿芽，在雨后的湿润里，怯生生地探着头。

冷战结束了，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甚至比从前更暖了些。萧清羽每日按时回家，帮采青理线研墨；采青也不再揪着张曼云的事不放，偶尔还会笑着问他：“今日书斋没来什么不速之客吧？”

巷口的桂花落了一地，香得像浸了蜜。采青坐在绣架前，绣着那幅“松鹤图”，萧清羽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便忍不住笑起来。

这便是他们的日子，有过争吵，有过冷战，却终究会在彼此的心里找到归处，像那院角的兰草，就算枯过叶，也总会在温暖里，重新抽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