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吵架与冷战（上）

一次 太阳烤得青石板发烫，连院角的梧桐叶都卷了边。萧清羽从书斋回来时，额上沁着汗，手里捏着张帖子，脸色沉得像要落雨。

采青正在晾刚染好的蓝布，见他这模样，递过块湿帕子：“怎么了？谁惹你气着了？”

萧清羽没接帕子，把帖子往桌上一拍：“张老板派人送了帖子，说下月要在府里办书画宴，请了苏州城的文人，非要我去作陪。”

采青拿起帖子看了看，眉头蹙起来：“就是张曼云的父亲？前几日他还托人来说，想让你给张家新宅题块匾额，你不是回绝了吗？”

“谁说不是。”萧清羽往椅上一坐，语气带了火，“他明知道我不愿与他们打交道，偏要再三纠缠。那姓张的做盐生意发家，手里的钱沾着多少腌臜事，我才不稀得去他的宴！”

“不去便是了。”采青把帕子塞到他手里，“何必动气。”

“你以为我不想？”萧清羽猛地站起来，帕子掉在地上，“可他说，若是我不去，就……就派人去查书斋的账目，说怀疑我们卖的旧书里有违禁的本子。”

采青的脸白了白。书斋里确有几本前朝的禁书，是萧清羽特意收来研究的，平日里锁在柜里，从不让外人见。这要是被翻出来，可不是小事。

“那也不能去。”她捡起帕子，声音发紧，“张曼云对你的心思，谁看不出来？你去了，不是给她机会纠缠吗？”

“我是去应酬，又不是单独见她！”萧清羽的声音也高了，“难道为了这点顾忌，就让人拿捏住把柄？书斋是我爹留下的心血，不能毁在我手里！”

“心血就比脸面重要？”采青也动了气，“她前几日还托人送了支玉簪来，说是赔罪，被我扔回去了。你这一去，不是告诉人家，我们萧家好欺负吗？”

“我去自有分寸！”萧清羽转身就往书房走，“这事不用你管！”

“萧清羽！”采青喊住他，眼里涌上水汽，“你若是去了，就别进这屋！”

萧清羽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回头，“砰”地一声关上了书房门。

院子里霎时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采青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湿帕子，冰凉的水渗进掌心，像心里的寒意。她知道他护着书斋的心思，可张家人的手段，哪是应酬就能躲过去的？

夕阳把书房的影子拉得很长，萧清羽没出来，采青也没进去。灶上温着的莲子粥渐渐凉了，像两人之间忽然隔起来的那道墙，又冷又硬。

第二日天刚亮，采青就起身了。她没去书房看萧清羽，径直往厨房去，淘米、生火，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时，她才发现手里的淘米勺都快被捏变形了。

萧清羽是被灶间的动静吵醒的。他在书房蜷了一夜，后背僵得发疼，推门出来时，正撞见采青端着粥往堂屋走，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像被烫到似的躲开。

“我热了粥。”采青的声音干巴巴的，没看他。

萧清羽“嗯”了一声，坐下时，指尖在桌沿上反复摩挲。桌上没摆他爱吃的酱菜，只有一碟咸菜，是他最不爱吃的那种。

沉默像粥上的热气，慢慢弥漫开来。采青扒拉着碗里的粥，忽然听见他说：“帖子我让人回了，说那日要去乡下收书，去不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松了半截，嘴上却没软：“算你还有点分寸。”

“可张老板那边……”萧清羽抬头，眼里带着急，“他托人带话，说若是不去，三日后就带官差来书斋查账。”

“查就查！”采青把碗往桌上一放，粥溅出几滴，“难道我们还怕了不成？那些禁书锁得严实，他们未必能找到。再说了，真要闹大，谁还不知道张家想借题发挥？”

“你说得轻巧！”萧清羽也来了气，“官差上门，不管有没有凭据，书斋的名声就毁了！往后谁还敢来买书？我爹一辈子的心血，你就一点不在乎？”

“我不在乎？”采青猛地站起来，眼圈红了，“我为了这书斋，绣活到半夜，攒下的钱都给你添了新的书架，你现在说我不在乎？萧清羽，你分明是想去见张曼云，找这些由头来搪塞我！”

“你简直不可理喻！”萧清羽的脸涨得通红，“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不然呢？”采青的声音发颤，“她送的玉簪你没收，可那日在书画展上，你不还是跟她聊了半个时辰？若不是心里没鬼，何必怕我提？”

萧清羽气得说不出话，指着门：“好，好得很！你既然这么想，我这就去回了张老板，明日就去赴宴！”

“你敢！”采青抓起桌上的茶碗就要扔，手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终究是舍不得，狠狠往桌上一磕，碗沿裂了道缝。

“我有什么不敢的？”萧清羽转身就往外走，“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过就不过！”采青冲着他的背影喊，声音里的哭腔再也藏不住。

萧清羽的脚步顿在门口，没回头，大步跨了出去，“砰”的一声带上门，震得窗棂都晃了晃。

采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了缝的茶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一想到张曼云看他的眼神，想到那些若有似无的流言，心里就像堵了团火，烧得她口不择言。

灶间的粥彻底凉透了，像块冰疙瘩。采青把碗碟一收，往盆里一扔，水声哗啦，却盖不住心里的空落。

萧清羽没去书斋，也没去张家，就在巷口的茶馆坐了一天。一壶茶喝得没了味，他看着对面青禾绣坊的门紧闭着，心里像被猫抓似的。他后悔了，不该说“没法过了”那句话，可话已出口，拉不下脸回去。

傍晚时，润雪路过茶馆，见他独自坐着，愣了愣：“清羽哥，你怎么在这？采青姐说你……”

萧清羽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往书斋后院走——他打算今晚还睡书房。

后院的灯亮着，却不是从卧房，是从绣坊。萧清羽站在窗外，看见采青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针，却半天没下针，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想推门进去，手刚碰到门板，又缩了回来。

冷战，就这么开始了。卧房的床空了半边，桌上的碗筷分了两副，连院子里的兰草，都像是失了往日的生气，蔫蔫地垂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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