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被一场连绵的梅雨裹住了。青羽书斋后院的兰草喝足了水,抽出好几片新叶,那株去年采青种下的茉莉,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
萧清羽这几日有些魂不守舍。书斋新收了批旧书,其中有本前朝的金石考,是他寻了许久的孤本,一时看入了迷,连着三晚都在书斋待到深夜,回房时采青早已睡熟,清晨起身,她又已在绣架前忙开了。
这日傍晚,他揣着刚拓好的青铜器铭文回到家,刚进门就被门槛绊了一下,手里的拓片散了一地。采青闻声从绣坊出来,见他长衫下摆沾着泥,袖口还破了个洞,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又在书斋待到这时候?”她弯腰捡拓片,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墨痕,还带着点潮,“这拓片若是淋了雨,半年的功夫就白费了。”
萧清羽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只顾着看铭文,没留意天暗了。”他见采青脸色不好,连忙补充,“不过你放心,最要紧的几页我都用油纸包好了。”
采青没接话,把拓片摞整齐,转身进了厨房。灶上炖着的莲子羹还温着,她盛了一碗递给他,碗沿烫得她指尖发红。“先喝点东西暖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萧清羽心里发虚。
他捧着碗,小口喝着莲子羹,眼角的余光瞥见绣架上的活计——那是幅“百福图”,是给萧伯母贺寿准备的,本该明日完工,此刻却只绣了大半。他知道,定是自己这几日没帮忙研墨理线,耽误了她的功夫。
“我……我这就帮你理线。”他放下碗就要起身,却被采青按住手腕。她的指尖带着绣针磨出的薄茧,按在他腕骨上,不轻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坐下。”采青的声音很平,“我问你,昨日让你去巷口买的胭脂,你买了吗?”
萧清羽一愣,这才想起——昨日采青说润雪生辰,想送盒苏州胭脂当贺礼,特意叮嘱他路过铺子时捎回来。他昨日被那本金石考绊住,竟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忘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采青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清羽,我不是怪你看书入迷,可你总这样丢三落四,怎么好?”她拿起他破了的袖口,指尖捏着线头,“这长衫是前几日刚做的,你倒好,转眼就弄破了。”
萧清羽看着她低头缝补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她的鬓边别着支木簪,还是他成亲时送的那支,簪头的兰草已被摩挲得发亮。他知道,她从不用那些金钗银饰,却总把他随手做的小物件带在身上。
“是我不好。”他伸手想去帮她穿线,却被她躲开。
“别碰,手笨。”采青嘴上说着,嘴角却悄悄弯了弯。她穿好针线,指尖翻飞,破口处很快就缀上几朵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得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萧清羽看得发怔,忽然觉得这破了的袖口,竟比原来还好看些。“采青,”他轻声说,“明日我一早就去买胭脂,再去布庄给你扯块新料子,做件夏装。”
采青头也没抬:“不用了,润雪的生辰还有几日,胭脂我明日自己去买。倒是你,书斋的事再忙,也得记得吃饭睡觉,总不能让我天天去给你送食盒。”
“我记下了。”萧清羽连忙应着,见她脸色缓和,又凑过去说,“那本金石考真的很稀罕,里面记载的几种铭文,我从前只在拓片上见过,实物注解还是头一回见。等我看完了,讲给你听?”
采青抬眼看他,见他眼里闪着光,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忍不住笑了:“好啊,不过得等你把书斋的账目算清楚再说。前几日王掌柜来送纸墨,还说你上月的账还没结呢。”
萧清羽的脸“腾”地红了——他最不擅长管这些琐事,成亲前都是账房先生打理,成亲后便都交给了采青,这几日一忙,竟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我这就去算。”他起身就要往书斋走,却被采青拉住。
“晚了,明日再说吧。”采青把缝补好的长衫叠起来,“今日你得陪我绣完这‘百福图’,不然明日赶不及给娘送去。”
萧清羽立刻点头:“好,我给你研墨。”他研墨的手法还是采青教的,先慢后快,墨汁细腻得像绸缎。采青拿起绣笔,沾了墨在绢上勾勒,他便在一旁递帕子、倒茶水,忙得不亦乐乎。
夜深时,“百福图”终于绣完了。采青放下绣针,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萧清羽立刻上前,替她轻轻捶着背。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正合心意,采青舒服得眯起了眼。
“清羽,”她忽然说,“街坊们都说,你什么都听我的,是个‘妻管严’呢。”
萧清羽捶背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听你的有什么不好?你说的都是对的。”他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再说了,被你管着,我心里踏实。”
采青的脸一下子红了,推开他:“没个正经。”嘴上说着,心里却像揣了块蜜,甜丝丝的。
第二日一早,萧清羽果然没去书斋,先陪着采青去买了胭脂,又去布庄挑了块月白色的杭绸,说是给她做件新旗袍。采青本想推辞,却被他不由分说地付了钱。
“掌柜的,按这个尺寸做。”萧清羽报出的尺寸分毫不差,采青愣了愣——她从没告诉他过,他竟记得这般清楚。
从布庄出来,采青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萧清羽挠了挠头:“上次看你做旗袍,悄悄记下来的。”
采青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略显笨拙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妻管严”三个字,原是这般熨帖人心的。
回到家时,萧伯母正好来送刚蒸好的糕团。见两人手里提着东西,笑着打趣:“这是去哪了?清羽,可别让采青累着。”
“娘,我们去给采青扯了块料子。”萧清羽把糕团往采青手里塞,“您尝尝采青昨天做的杏仁酥,她特意给您留的。”
萧伯母吃着杏仁酥,看着采青手腕上那串萧清羽编的草绳手链,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知道,自家这闷葫芦儿子,是真的把心放在这姑娘身上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绣架上的“百福图”上,金线绣的“福”字闪着柔和的光。采青坐在绣架前,萧清羽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便忍不住笑起来。
巷口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声,萧清羽起身:“我去买把茉莉,你不是说喜欢它的香味吗?”
采青看着他快步走出的背影,伸手摸了摸鬓边的木簪,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想,所谓的“妻管严”,大抵就是这样吧——不是谁管着谁,而是心甘情愿地,把对方的喜怒哀乐,都当成自己的事。
窗外的兰草又长高了些,那个小小的花苞,终于在阳光下绽开了第一片花瓣,淡淡的香,像极了此刻屋里的时光,温柔得让人舍不得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