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成亲

天还没亮透，青禾绣坊的灯就亮了。桑采青坐在梳妆台前，镜里映着一身大红嫁衣，领口并蒂莲绣得活灵活现，是她熬了四十个夜晚才绣成的。润雪拿着桃木梳给她梳头，嘴里念着喜词：“一梳金，二梳银，三梳子孙满门庭。”

“好了，该上轿了。”流年走进来，手里捧着红盖头，眼眶有点红。巷口传来花轿落地的声响，还有吹鼓手们起劲的吹奏，把整条巷的热闹都搅醒了。

采青被扶上花轿时，指尖攥着半块暖玉，是萧清羽去年送她的，上面刻着“羽”字。轿帘放下的瞬间，她听见萧清羽的声音在轿外响起，带着点紧张：“采青，我在前面等你。”

花轿摇摇晃晃地往书斋去，采青坐在里面，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她想起三年前在上海绣庄，夜里对着油灯绣他的名字，想起回来那天他站在码头，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轿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她知道，快到了。

花轿在书斋门口落地，萧清羽亲自来掀轿帘。他穿着藏青色长衫，胸前红绸花格外显眼，见了采青，笑得像个孩子。按规矩，他要背着她进门，可采青刚要下轿，却被他拦住：“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锦盒，打开是支木簪，簪头刻着朵兰草，是他自己刻的，边缘还有点毛糙。“我娘说，新娘子要戴新郎亲手做的簪子，才会一辈子安稳。”他把木簪插进她发髻，与那半块暖玉并排着。

拜堂在正厅举行，萧清羽的爹娘坐在上首，穿着簇新的衣裳，笑得合不拢嘴。红烛高烧，映得满厅亮堂。“一拜天地！”司仪高声唱喏，采青跟着萧清羽弯腰，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肩。“二拜高堂！”她对着萧伯父萧伯母磕下去，听见萧伯母小声说：“这姑娘，看着就贴心。”

“夫妻对拜！”采青抬头，正好撞进萧清羽眼里。他眼里有她的影子，红盖头下的她，红着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宴席开在院子里，搭了彩棚，摆了二十张方桌。沈府的老厨子掌勺，红烧肉炖得酥烂，清蒸鱼冒着热气，引得孩子们围着灶台转。萧清羽的娘拉着采青的手，给她塞了个红封：“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常回家看看。”

采青刚坐下，就被润雪拉到一边：“快去新房等着，新郎官要敬酒呢。”新房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她绣的《兰石图》，是她特意为新房绣的。窗台摆着盆兰草，是萧清羽亲手栽的，说等开花了，满屋都是香。

傍晚时，萧清羽才回新房，带着点酒气。他拿起秤杆，轻轻挑开采青的红盖头，见她红着脸坐在床边，忍不住笑了：“累了吧？”

采青摇摇头，指着墙角的古筝：“那是你的琴？”

“是，我娘说你会弹，特意从家里搬来的。”萧清羽把她扶起来，“要不要弹一曲？”

采青走到古筝前坐下，指尖拂过琴弦，清越的声音立刻漫开来。她弹的是《高山流水》，是当年在沈府就会的，只是后来许久没弹，指尖有点生涩。萧清羽坐在旁边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弹错了。”采青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很好听。”萧清羽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绣针磨出来的，“以后每天晚上，你弹琴，我看书，好不好？”

“好。”采青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对了，我也有东西给你。”她从梳妆盒里拿出个荷包，上面绣着两只鸟，依偎在枝头上，“是我学着绣的，针脚有点乱。”

萧清羽把荷包系在腰间，摸了摸，里面鼓鼓的：“这是？”

“是艾草，我娘说，戴在身上能辟邪。”采青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烛火还亮。

夜深了，院子里的宾客渐渐散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萧清羽吹灭蜡烛，牵着采青的手走到床边。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玉的温度混着彼此的气息，缠缠绕绕。

“采青，”萧清羽轻声说，“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采青点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采青被窗外的鸟鸣吵醒。她睁开眼，萧清羽已经醒了，正看着她笑：“醒了？我娘让我问你，早饭想吃甜粥还是咸粥。”

“甜粥吧。”采青坐起来，看见窗台上的兰草，“你看，它好像要开花了。”

萧清羽凑过去看，果然有个小小的花苞，藏在叶子里：“等它开了，我就把它搬到你绣架旁边，让你绣活时也能闻见香。”

采青笑了，拿起枕边的木簪，重新插进头发。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暖暖的光斑，把两个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巷口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带着清晨特有的烟火气，是属于他们的，刚刚开始的日子。

夕阳把青羽书斋后院的兰草叶染成了金红色。桑采青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针，却半天没落下——绣绷上的《鸳鸯图》还差最后几针，可她的心思总飘到别处去。

萧清羽从书斋回来时，就见她对着绣绷发呆，指尖的银针悬在半空。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见她耳尖泛着红，便知她在想什么。昨夜是他们的新婚夜，宾客散尽后，他看着她红透的脸，终究没舍得逾矩，只在她身边和衣躺下，听了一夜她浅浅的呼吸声。

“在想什么？”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线头，指尖触到她的衣料，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采青被他吓了一跳，针扎在指腹上，渗出一点血珠。她慌忙把手指往身后藏，却被他拉住。萧清羽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帕子，细细地替她裹住指尖，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别扎着自己。”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累了就歇歇，这鸳鸯图不急着绣。”

采青低下头，看着他替自己包扎的手指，小声说：“我不累。”话虽如此，指尖的酥麻却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心口，漾开一圈圈热意。

晚饭是萧清羽的娘亲自送来的，一个食盒里装着四样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一碗莲子百合甜汤。“采青啊，”萧伯母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清羽这孩子性子闷，往后有什么委屈，尽管跟我说。这汤是特意给你炖的，补身子。”

采青红着脸应着，萧清羽在一旁接过食盒，低声道：“娘，我们知道了。”

萧伯母走后，两人坐在灯下吃饭。烛火跳了跳，映得采青的脸像抹了胭脂。萧清羽给她夹了块鲈鱼，挑去刺才放到她碗里：“多吃点。”

采青小口小口地吃着，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忽然想起昨夜，这双手就搭在自己身侧，离得那么近，却始终没碰她。

吃完饭，采青收拾碗筷，萧清羽去院里打水。月光从云里钻出来，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霜。他提着铜盆进来时，见采青正站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水打好了，”他把铜盆放在架上，热水冒着白汽，“洗洗脚，解解乏。”

采青转过身，看着他往水里兑凉水，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少爷。她知道，萧清羽虽是书香门第出身，却一点不娇气，书斋的杂活都是自己做，有时还会帮街坊挑水。

“我自己来就好。”她伸手想去接布巾，却被他按住手。

“坐着吧。”萧清羽蹲下身，拿起布巾在温水里拧干，递到她脚边，“我来。”

采青的脚刚伸进水里，就被烫得缩了缩。他连忙用手搅了搅水，试了试温度才说：“现在不烫了。”

他替她洗脚时，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脚踝，像有电流窜过。采青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月光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映出几缕银丝——是这几年为了等她，熬出来的。

“清羽，”她轻声说，“你不用这样的。”

萧清羽抬头，眼里的光比月光还亮：“我想这样。”

洗完脚，他把水倒掉，回来时见采青正往床上铺褥子。她铺了两床被子，中间隔出一道缝，像楚河汉界。他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觉得心口有点发紧。

采青铺好床，转身见他还站着，便说：“你也早点歇着吧。”

萧清羽走过去，看着那道缝，忽然伸手把两床被子并到一起。“天气还凉，”他说，“盖一床不够暖。”

采青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转身想去吹蜡烛，却被他拉住手腕。他的掌心很热，烫得她不敢动。

“采青，”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我们是夫妻了。”

她的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墨香，点了点头。

萧清羽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他抱起她，放到床上时，小心得像怕碰碎了她。采青闭上眼睛，睫毛却忍不住发抖，像受惊的蝶。

他吹灭蜡烛，屋里只剩下月光。他躺到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腰上，没敢用力。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清羽，”采青忽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有点怕。”

萧清羽翻过身，面对着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别怕，有我在。”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像羽毛一样轻。采青慢慢睁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得更深。

他的吻渐渐往下，落在她的鼻尖上，唇角边。采青的呼吸乱了，指尖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当他的唇碰到她的唇时，她像被烫到一样颤了颤，却没躲开。

他的吻很轻，带着点生涩，像个初入学堂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未知的世界。采青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下来，回应着他的吻。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躲进了云里，屋里只剩下彼此的气息，缠缠绕绕，像化不开的糖。

萧清羽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腰间，解开她的衣襟时，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绣品。他的指尖触到她的肌肤，带着点凉，却让她浑身发烫。采青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疼吗？”他停下动作，声音哑得厉害。

采青摇摇头，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带着哭腔：“不疼。”

他继续动作时，格外小心，像怕碰碎了她。采青咬着唇，没敢出声，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里的情绪太满，像要溢出来——有委屈，有欢喜，有终于找到归宿的踏实。

萧清羽感觉到她的眼泪，吻掉她脸颊上的泪，咸咸的，带着点涩。“不哭，”他轻声哄着，“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哭了。”

他的温柔像潮水，一点点淹没她。采青渐渐不再发抖，伸手环住他的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窗外的风吹过兰草，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月光又从云里钻出来，透过窗棂，照在交握的手上，那半块“羽”字暖玉，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喘息声。萧清羽把她搂在怀里，用被子裹住两人，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像听着最安稳的曲子。

“采青，”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真好。”

采青“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怀抱很暖，像冬日里的火炉，让她舍不得离开。

“往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好不好？”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

“好。”萧清羽吻了吻她的发顶，“每天都这样。”

他说着，伸手去够床头的帕子，替她擦了擦汗。采青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的眉毛很浓，像画上去的。

萧清羽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困了就睡吧。”

采青点点头，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梦里没有上海的绣庄，没有张曼云的刁难，只有眼前这个人，和他温暖的怀抱。

萧清羽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往上翘。他知道，过去的苦日子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他会用一辈子护着她，让她每天都笑得像现在这样安心。

月光渐渐西斜，照在床脚的兰草上，那个小小的花苞，好像又鼓了些。萧清羽轻轻替采青掖好被角，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抱紧她，也闭上了眼睛。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流淌，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属于他们的，刚刚开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