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积雪刚化透,巷弄里的泥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青禾绣坊的门开得比往日早,桑采青正蹲在门槛边,将晾干的绣线缠进竹制的线轴里。阳光透过门楣落在她发顶,映得那半块嵌在发间的“羽”字玉佩闪闪发亮——这是萧清羽去年亲手磨的暖玉,她从上海回来时特意用红绳系了,日日戴在身上。
“线轴够了吗?”萧清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清晨的微哑。他刚从书斋回来,手里提着个藤编食盒,里面是采青爱吃的赤豆糕,“方才路过巷口的糕团铺,见老板娘正掀笼,就多买了两块。”
采青回头时,额前的碎发扫过脸颊,她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刚缠好的线轴:“正缺这个颜色呢。”线轴是她用剩下的竹料削的,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竹香,“清羽,你看我新绣的扇面,昨日润雪来信说,她在南京见了西洋镜,我便照着她描述的样子,绣了幅‘镜中花’。”
萧清羽接过扇面时,指尖触到她指腹上的薄茧——那是在上海的三年磨出来的。他喉头动了动,终是没提那些日子她寄来的信里,总说“绣庄的活计不重”,却字里行间透着疲惫。他只将食盒往她手里推了推:“先吃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一个穿月白软缎旗袍的女子站在巷口,鬓边插着支翡翠步摇,手里捏着把描金折扇,身后跟着个拎皮箱的老妈子,正探头探脑地往绣坊里望。
“请问,这里可是青禾绣坊?”女子的声音柔得像春水,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娇俏。她迈步进来时,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玉色的小腿,踩在青石板上的绣花鞋,鞋尖缀着的珍珠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采青起身时,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佩,指尖微微收紧:“正是,姑娘要绣东西?”
女子没看采青,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萧清羽身上,眼波流转间带着笑:“我是来寻萧先生的。家父常提起‘青羽书斋’的萧老板,说您不仅通书画,更懂金石,特让小女来送件东西。”她说着,从随身的锦囊里摸出个锦盒,递向萧清羽,“这是家父珍藏的一方老砚,想请萧先生品鉴品鉴。”
萧清羽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认得这女子——是城中盐商张老板的独女张曼云,前几日在书画展上见过一面,当时她就借着请教书法的由头,说了不少僭越的话,他只淡淡应付了几句,没承想她竟寻到了这里。
“张小姐客气了。”萧清羽没接锦盒,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品鉴不敢当,书斋里还有客等着,若是张小姐有雅兴,改日请家父亲自去府上拜访。”
张曼云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身上的脂粉香混着熏香扑面而来,呛得采青忍不住侧了侧头。“萧先生这是不愿给小女面子?”张曼云轻轻咬着唇,眼里泛起水光,“家父说,这砚台是前朝的珍品,只有懂它的人才配看。小女在上海时,听人说萧先生为了等一位姑娘,守着这书斋三年不动,原以为是位倾国倾城的佳人,如今见了……”她目光扫过采青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嘴角勾起抹轻慢的笑,“倒像是位寻常绣娘。”
采青捏着线轴的手猛地收紧,竹篾硌得掌心生疼。她知道自己比不得张曼云的富贵,可这话里的轻贱,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张小姐这话错了。”萧清羽往前站了半步,正好将采青挡在身后,他的影子落在地上,稳稳地护着她的轮廓,“采青的好,不是绫罗绸缎能比的。她在上海三年,为了救沈家的急,每日绣到三更天,指头上的血珠滴在绣绷上,晕成最好看的胭脂色;她把方明轩给的工钱,大半都寄回苏州接济沈府,自己却啃了三个月的干馒头。这些,张小姐锦衣玉食的日子里,怕是从未见过吧?”
张曼云的脸瞬间涨红了,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萧先生何必说得这么难听?我不过是……”
“难听?”萧清羽的声音冷了几分,眼神像淬了冰,“比起张小姐跑到别人家门口,用身份压人,用言语伤人,我这些话,已经算客气了。”他指着门口,“青禾绣坊是采青的地方,不欢迎不懂尊重的人。张小姐请回吧,那砚台,还是留给懂‘尊重’二字的人看。”
张曼云没料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眼眶真的红了,带着哭腔道:“萧清羽,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父亲在苏州的面子,你敢不给?”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萧清羽的语气没半分松动,“张老板若是教女无方,不妨先回家教教她,什么是‘自重’,什么是‘分寸’。”
站在门口的老妈子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拉住张曼云:“小姐,咱们走吧,别跟这种人置气……”
张曼云被拉着往外走,嘴里还骂骂咧咧:“桑采青,你不就是个绣娘吗?真当自己能攀高枝?萧清羽,你等着,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声音渐渐远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滴答”声。采青看着萧清羽紧绷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清羽,你方才……”
“我说错了?”萧清羽转头时,眼里的冰已经化了,只剩下心疼,“她不该那样说你。”
采青摇摇头,忽然笑了,眼角的泪却滚了下来:“我是气自己,方才竟没回嘴。”
“有我呢。”萧清羽掏出帕子,仔细擦去她的泪,帕子上绣着的兰草,还是去年他学着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被他珍而重之地用了半年,“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就把她赶得远远的,像赶门口的野狗一样。”
采青被他逗笑了,捶了他一下:“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两人正说着,润雪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见了他们便嚷:“采青姐,清羽哥,我带了南京的盐水鸭!方才在巷口见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女人,哭哭啼啼的,是不是来找茬的?”
采青把方才的事说了,润雪气得直跺脚:“这张曼云也太过分了!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横行霸道,回头我让我男人去会会她爹,看她还敢不敢嚣张!”润雪嫁了个在商会做事的,性子比从前泼辣了不少。
萧清羽却没接话,只是望着采青鬓边的玉佩,忽然说:“采青,下个月初三是个好日子,咱们把亲事办了吧。”
采青愣住了,润雪在一旁拍手:“好啊好啊!早就该办了!我来给你们当大妗姐,保证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采青的脸慢慢红了,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两支桃木簪子,簪头刻着缠枝莲,是她在上海夜里睡不着时,借着油灯刻的,“我……我就做了这个当嫁妆,会不会太寒酸?”
“哪里会。”萧清羽拿起一支簪子,簪尖的木刺不小心扎了手,他却浑然不觉,“这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他把簪子插进她发间,与那半块玉佩并排着,“好看。”
润雪见他们这样,笑着转身往外走:“我去告诉流年哥,让他也高兴高兴,顺便让他把沈府的老厨子请来,咱们得办流水席才像样!”
巷子里的阳光越来越暖,采青靠在萧清羽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忽然想起在上海的最后一夜,她对着月亮许愿,说只要能平安回来,哪怕一辈子守着这小小的绣坊,也心满意足。如今看来,月亮是听见了她的心愿。
只是她没瞧见,萧清羽望着巷口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张曼云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头——张家在苏州的势力不小,今日这般得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他握紧了采青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茧,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将来有什么风浪,他都要护着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屋檐下的燕子窝不知何时多了几只雏鸟,叽叽喳喳地探出头,望着这对依偎在一起的人,仿佛也在为他们即将到来的好日子,唱着细碎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