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的春天,苏州城的兰草开得正好,萧清羽打理的小院子里,淡紫色的花瓣缀在青碧的叶间,风一吹,便飘来幽幽的香气。他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捏着那枚刻着“青”字的玉佩,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上面,映出细密的纹路——那是采青当年亲手打磨的,说这样握着时,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书斋的生意渐渐安稳了,他却总在午后走神。有时听到巷口传来蓝布旗袍扫过青石板的声响,会猛地抬头,以为是采青回来了;有时拿起狼毫想续写那幅《兰石图》,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下不去——画里缺的那株兰草,非要采青来补才觉得圆满。
这日傍晚,他正准备关门,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小厮忽然塞给他一封信,信封上是采青的字迹,却比从前潦草了许多。他的心猛地一紧,拆开来看,字迹断断续续,说绣庄的生意很忙,方明轩待她还算客气,只是总让她绣些奇怪的纹样,像是某种家族徽记,她心里不安,却不敢多问。信的末尾,她画了个小小的兰草,旁边写着“念君安”三个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写的时候落了泪。
萧清羽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他总觉得采青在上海过得不自在,可流云那边说,方明轩确实信守承诺,不仅救了流年,还帮沈府赎回了部分产业,流年如今在苏州城里经营着一家绸缎铺,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他想去上海看采青,又怕给她惹麻烦,只能把思念都藏在那些寄往上海的包裹里——有时是她爱吃的城南梅花糕,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有时是新出的绣线样本,每种颜色都标上了她惯用的名字;更多时候,是他写的信,絮絮叨叨说着苏州的事:巷口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书斋来了个爱读诗的小姑娘,像极了当年的润雪……
可采青的回信越来越少,后来干脆断了。萧清羽托人去上海打听,回来的人说,方记绣庄的管事换了人,没人知道一个叫桑采青的姑娘去了哪里。他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来,连夜收拾了行李,打算亲自去上海。
出发前夜,流年忽然来了。他穿着体面的绸缎长衫,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愧疚。“清羽,”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满院的兰草,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采青……她可能出事了。”
萧清羽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流年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条,是采青偷偷托人给他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方明轩非善类,他要的是沈家老宅的地契。”流年苦笑:“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发现,方明轩帮沈府,根本不是为了念旧情,而是看中了老宅那块地皮,采青不肯帮他骗我签字,怕是被他扣下了。”
萧清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他抓起包袱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去上海。”
“我跟你一起去。”流年站起身,眼神坚定,“当年是我连累了她,这次,我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两人连夜乘船去了上海。方记绣庄坐落在法租界的一条洋楼街上,门脸气派,根本不像寻常绣庄。他们假装成进货的商人进去打听,管事的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听闻要找桑采青,眼神立刻变了,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两人在绣庄附近守了三日,都没见到采青的身影。倒是萧清羽在街角的报栏上,看到一张寻人启事,画着采青的画像,说是“走失的家眷,知其下落者重谢”,落款正是方明轩。
“他这是想把采青藏一辈子。”萧清羽的声音发颤,拳头攥得死紧。
就在这时,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丫头悄悄走到他们身边,塞给他们一张字条,是采青的笔迹:“今夜三更,后门柴房。”
三更时分,上海的夜雾很重,萧清羽和流年避开巡逻的巡捕,摸到绣庄后门。柴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看到采青缩在角落里,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些淤青,见到他们,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清羽……”她扑进他怀里,声音嘶哑,“我好想你。”
萧清羽心疼得厉害,一边帮她解开绑着的绳子,一边低声说:“别怕,我来了。”
原来,方明轩早就觊觎沈家老宅,采青不肯同流合污,被他关在柴房里,日日逼着她写信骗流年签字。她假意顺从,才寻到机会传出消息。
三人刚要离开,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方明轩带着几个打手堵在了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手枪:“想走?没那么容易!”
流年把采青护在身后,萧清羽则抄起墙角的扁担,与打手们缠斗起来。混乱中,方明轩举枪对准了萧清羽,采青猛地扑过去推开他,子弹擦着萧清羽的胳膊飞过,打中了旁边的油桶,煤油瞬间流了出来,溅在火把上,燃起熊熊大火。
“快跑!”萧清羽拉着采青的手,流年紧随其后,趁着混乱冲出了柴房。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方明轩的惨叫声渐渐被火海吞没。
三人沿着租界的小巷狂奔,直到跑到黄浦江岸边才停下。江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带着水汽的凉意,却吹不散劫后余生的庆幸。采青看着萧清羽胳膊上的伤口,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却笑着擦去她的泪:“一点小伤,不碍事。”
流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紧握的手,叹了口气:“采青,对不起,是我糊涂,差点害了你。”
采青摇摇头:“都过去了。”
回程的船上,采青靠在萧清羽肩头,看着两岸的灯火渐渐远去。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盒子,里面是那枚精致的玉佩,他把玉佩重新戴在她脖子上,这一次,再也不会摘下来了。
“等回到苏州,我们就成亲。”他低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
采青点头,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兰草花纹,心里一片安宁。船行得很慢,像在时光里缓缓流淌,而他们知道,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只要握着彼此的手,就能走到想要的未来。
苏州城的兰草还在静静开着,青禾绣坊的门楣上,那串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在迎接主人的归来。书斋后院的石桌上,那幅《兰石图》终于补全了最后一笔,两株兰草依偎在石旁,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守候与重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