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的暮春,苏州城被连绵的细雨打湿了轮廓,青石板路缝隙里钻出的青苔吸饱了水汽,透着润润的绿。萧清羽站在“青羽书斋”的柜台后,指尖捻着一支狼毫,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在人潮里抓住采青的手,耳边是鼎沸的人声,眼前却是她含泪的眼,再眨眼时,周遭的喧嚣忽然褪成模糊的背景,两人就那样抱着,直到被涌来的人潮推着、挤着,脚下像是踏空了一般,再站稳时,身边已没了彼此的踪迹。这一年来,他守着这间书斋,像是守着一个无声的约定,书斋的名字是他下意识取的,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消失的人近一点。书案上摊着的宣纸,画的是去年相遇时的街巷,只是画中央的两个身影总被他涂改,始终没能定稿。这时,门口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进来的是个穿蓝布旗袍的妇人,要找一本《漱玉词》,他转身去书架取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妇人袖口露出的半块玉佩,那形状让他心头一跳,待回头时,妇人已拿着书匆匆离去,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像极了采青常用的薄荷香。
与此同时,城南的“听雨茶馆”里,桑采青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摩挲着那半块刻着“羽”字的玉佩。这玉佩是当年清羽送她的,分开时不慎摔成两半,她拼死攥着这一半,成了支撑她捱过那些惶惑日夜的念想。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着一年前那场“人潮失踪案”,说那对男女定是被神仙接走了,引得满堂哄笑,采青却听得心口发紧。她来苏州已有半年,靠着替人绣些扇面糊口,每到雨天,就会来这茶馆坐着,总觉得离清羽近一些。方才邻座的先生不小心碰掉了折扇,她弯腰去捡时,看见扇骨上刻着的“清”字,手猛地一颤——那字迹,和清羽从前写给她的信一模一样。她抬头想追问,那先生却已起身离开,背影清瘦挺拔,像极了她日思夜想的人。雨渐渐停了,采青收起玉佩,起身往回走,路过街角的书斋时,瞥见橱窗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条街,画旁的招牌写着“青羽书斋”,她脚步一顿,恍惚间,仿佛看见柜台后那个身影转过头来,正朝着她的方向望。
采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连呼吸都滞了半分。她站在书斋门口的石阶下,雨水打湿的裙摆还在往下滴着水,顺着青石板缝汇成细流,可她浑然不觉,只定定地望着橱窗里那幅未完成的画。画里的街巷她太熟悉了——去年人潮涌动的那条街,路边卖糖画的小摊,墙角蜷缩的流浪猫,甚至连屋檐下挂着的那串红灯笼,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而画的角落,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正朝着彼此奔去,线条被反复勾勒,墨迹层层叠叠,像是画者在无数个日夜反复描摹,想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瞬间。
就在这时,橱窗里的人影动了。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隔着一层蒙着水汽的玻璃,看不清眉眼,只能瞧见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起半寸,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和清羽总爱穿的那件长衫一模一样。采青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想迈步进去,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沉,喉咙里像是堵着团棉絮,连一声“清羽”都喊不出口。这一年来,她在无数个梦里这样望着他,可每次伸手去抓,梦就碎了,只留下醒来时枕头上的泪痕。她怕,怕这又是一场空,怕推开门后,柜台后站着的只是个与他身形相似的陌生人,怕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念想,被现实碾得粉碎。
书斋里,萧清羽其实早就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方才那阵薄荷香还没散尽,他转身时,正看见玻璃窗上印出一个熟悉的轮廓——蓝布旗袍的领口,梳得整齐的发髻,还有那微微踮脚望向橱窗的姿态,像极了采青。他手里的狼毫“啪嗒”一声落在砚台上,墨汁溅出来,染黑了宣纸的一角,可他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到窗边,手指几乎要贴上冰凉的玻璃。
隔着一层水汽,他看见她的脸了。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熬了不少夜。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那一刻,萧清羽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一年来,他在书斋里等的、画的、念的,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他想推开那扇门,想走到她面前,想告诉她这一年来他是怎么靠着那半块刻着“青”字的玉佩捱过来的,可脚刚迈出半步,又猛地顿住了。
他看见采青身后不远处,有两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张望。那两人的身形,他认得——是萧汝章从前的跟班,当年萧府败落时,这两人就跟着萧汝章的旧部四处打探,显然是冲着他来的。若是此刻认了采青,岂不是把她也拖进这趟浑水里?他想起去年方少陵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为了家族秘档不择手段的人,指尖瞬间凉透了。
采青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两个黑衣人的目光扫过她时,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让她背脊发寒。她下意识地往书斋的方向退了半步,肩膀几乎要贴上那扇木门,眼角的余光里,橱窗后的身影忽然侧过身,像是在躲避什么。她心里一紧,猛地想起前几日在茶馆听来的闲话——有人说,萧汝章的旧部还在找萧清羽的下落,说他手里藏着能颠覆时局的秘密。难道清羽一直在被人追杀?
就在这时,书斋里的铜铃又响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嗓门洪亮地喊着要找《民国政论》,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萧清羽迅速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握着书的手指微微发颤。采青趁着那两个黑衣人转头看西装男人的空档,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进了门楣上的砖缝里——那是她昨夜绣好的,里面包着半块玉佩,还有一张写着“城西绣坊”的字条。
她转身快步离开,蓝布旗袍的裙摆扫过青石板,留下一串急促的声响。走到巷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书斋的门还开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站在柜台前,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被挡在了阴影里,看不真切。
萧清羽送走西装男人后,第一时间冲到门口,门楣上的砖缝里,果然躺着那个绣着兰草的锦囊。他捏着锦囊的手微微发抖,拆开来看,半块玉佩躺在里面,与他怀里的那半块严丝合缝。字条上的字迹娟秀,是采青的笔迹,“城西绣坊”四个字,像一道光,照亮了他这一年来的阴霾。
他抬头望向巷口,采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薄荷香。他把锦囊贴身收好,转身回到柜台后,重新拿起狼毫,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添了一笔——这一次,画里的两个身影之间,多了一条细细的线,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却又紧紧相连。
而此时的采青,正走在回绣坊的路上。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她握着玉佩的手上,暖洋洋的。她不知道清羽会不会来,也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危险,但指尖那半块玉佩的温度,让她忽然定了心。她想,只要他还在,只要他们还在彼此寻找,总有一天,能真正站在阳光下,不再被阴影追赶。
城西的风里,似乎带着绣线的清香,也带着书墨的淡味,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约定。
城西的风确实是不同的。这里少了城中的喧嚣,多了几分草木清气,连阳光落下来都像是被筛过一般,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温柔的光斑。桑采青住的绣坊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青禾绣坊”四个字,是她半年前盘下的——“青”字取自自己的名字,“禾”字则是她总想起清羽从前种在萧府后院的那片兰草,风一吹,叶尖像极了初生的禾苗。
绣坊里总是安静的,只有绣针穿过绸缎的“沙沙”声,混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响。采青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里正绣着一幅《兰石图》,丝线是她前几日特意去染坊挑的,石青色的底布上,墨兰的花瓣用了渐变色的丝线,从浅紫到靛蓝,针脚细密得像天然长成。她绣得慢,一针一线都像是在数着日子,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巷口——自那日在“青羽书斋”外留下字条,已经过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巷口终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平日里那些熟客的拖沓,也不是挑着担子的小贩的沉重,而是一种轻缓却带着试探的步子,停在绣坊门口时,还顿了顿。采青捏着绣针的手猛地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落在石青色的绸缎上,像一滴突然绽开的墨。
门帘被轻轻掀开,带着一身书墨气的萧清羽站在门口。他换了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熨帖地挽着,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显然是刻意收拾过的,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和微微发颤的指尖,泄了他的紧张。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望,谁都没先说话,空气里只有那点若有若无的、绣线混着书墨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两年的思念和惶惑都兜了进来。
“你的手。”还是萧清羽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快步走到绣架前,从怀里摸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按住她流血的指尖。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颤了一下,又都舍不得松开。
“你来了。”采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看着他腕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在萧府,他为了护她,被萧汝章的手下用刀划的,“他们……没再跟着你?”
萧清羽摇摇头,眼神沉了沉:“我绕了三条街,甩掉了。”他顿了顿,从油纸包里拿出个小巧的食盒,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梅花糕,还冒着热气,“你从前总说,城南那家的梅花糕最合口味,我特意去买的。”
采青看着梅花糕上点缀的红绿丝,眼眶忽然就热了。从前在沈府,她跟着流云出门,总在街角的小摊前站很久,那时清羽总笑话她嘴馋,转头却会买一整盒塞给她。这些细碎的往事,他竟都记得。
两人就着一盏油灯,分食了那几块梅花糕。甜糯的豆沙馅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温热的暖意,熨帖了彼此心头那些冰凉的褶皱。萧清羽说起这一年的日子:他当年带着采青在人群中被冲散后,躲在一个挑货郎的板车里出城,辗转到了苏州,用身上仅有的银两盘下了那间书斋,取名“青羽”,一半是等她,一半是怕她找过来时,能凭着名字认出。他白天卖书,夜里就对着那幅未完成的画发呆,画里的街巷改了又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那日在窗前看见她,才忽然明白,少的是画里人的眼神——那种带着倔强和温柔的、独属于桑采青的眼神。
采青也说了自己的经历:她被人群挤到城郊后,一路乞讨到了苏州,起初在一家绣庄做学徒,夜里就着月光练习刺绣,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洞,可一想到清羽或许也在某个地方找她,就觉得什么苦都能熬。后来攒了点钱,盘下这间小绣坊,日子虽清苦,却安稳,只是每到雨天,总会想起他在萧府的书房里,一边抚琴一边看她刺绣的模样,琴弦的震动和绣针的起落,像一首没写完的曲子。
“萧汝章的人,为何总盯着你?”采青忽然想起那些黑衣人,眉头蹙了起来。
萧清羽的脸色沉了沉,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记录了萧汝章当年勾结官员、侵吞沈家财产的证据。他怕我把这些公之于众,所以一直没放弃找我。”他看着采青,眼神里带着愧疚,“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
“说什么傻话。”采青打断他,指尖轻轻覆在那几页纸上,“当年在萧府,你为了护我,挨了多少打?如今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她抬头望他,眼里闪着光,“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萧清羽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心里忽然安定下来。这两年,他独自面对那些追杀和算计,总觉得像走在没有尽头的黑夜里,可此刻握着她的手,却像是握住了一盏灯,再黑的路,似乎也能走下去了。
从那以后,萧清羽常借着买丝线、送书稿的由头来绣坊。有时是清晨,他提着刚出炉的豆浆油条,站在巷口等她开门;有时是傍晚,他帮着她把绣好的屏风搬到收货人的马车旁,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柔和的画。他们默契地避开人多的地方,说话时也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可那份藏在谨慎里的甜蜜,却像绣坊后院悄悄爬墙的牵牛花,不知不觉就开得满院都是。
萧清羽会把书斋里那些有趣的故事讲给她听:有个穿西装的学生总来借新出版的诗集,一边读一边掉眼泪;有个老太太每周都来买一本《烈女传》,说要拿回去教孙女;还有个留着长辫子的先生,总爱和他争论白话文到底好不好。采青就笑着听,手里的绣活也不停,有时绣到有趣处,会把他说的故事绣成扇面,比如那个掉眼泪的学生,被她绣成个捧着诗集的少年,眼角还挂着一滴泪,憨态可掬。
采青也会把绣坊里的琐事说给他听:隔壁染坊的老板娘又新染了种桃花红的丝线,特别适合绣新娘的嫁衣;街角卖馄饨的张叔总多给她加一勺辣油,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有个订了百鸟朝凤图的太太,总嫌她绣得慢,却每次来都偷偷夸她的孔雀尾巴比别家的灵动。萧清羽就帮她出主意,说下次那太太再来,就给她看绣到一半的凤凰眼睛——他记得采青绣眼睛最传神,总能把鸟兽的灵气都绣出来。
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了上来。那日萧清羽刚离开绣坊,就撞见两个黑衣人在巷口徘徊,其中一个脸上有块刀疤,正是当年萧汝章的得力手下。他心知不妙,转身绕到绣坊后院,从翻墙进来时,正看见采青拿着剪刀,紧张地站在门后,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别出声。”萧清羽捂住她的嘴,把她拉到绣架后面的储藏室里。储藏室很小,堆着些旧布料和线轴,两人挤在一起,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心跳。外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那刀疤脸的粗嗓门:“搜仔细点!萧清羽那小子肯定藏在这儿!”
采青的手紧紧攥着萧清羽的衣角,指尖冰凉。萧清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耳边低语:“别怕,他们找不到的。”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熟悉的书墨香,让她莫名安定了些。
好在那些人翻了一阵,没找到什么,骂骂咧咧地走了。两人从储藏室出来时,都松了口气,看着被翻乱的绣坊,又都沉默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采青低声说,眼里闪过一丝忧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萧清羽看着她,忽然下定了决心:“采青,我想把那些证据交给报社。”他顿了顿,解释道,“苏州城里有份《醒世报》,主编是我父亲的旧友,为人正直,若是把萧汝章的罪证公之于众,他就再也没脸立足,自然也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了。”
采青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萧清羽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采青打断他,眼神很坚定,“当年在沈府,在萧府,我们都是一起面对的,这次也一样。”她拿起绣架上那幅未完成的《兰石图》,指着上面那株斜逸的兰草,“你看这兰草,生在石缝里,风再大,雨再急,也都是一起扛过来的。”
萧清羽看着她指尖下的兰草,又看着她眼里的光,终究是点了头。
第二日清晨,两人换了身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萧清羽把那几页证据藏在一本旧书的夹层里,采青则在发髻里藏了把小小的剪刀——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防身武器。他们一路避开热闹的街市,从后门进了《醒世报》的报社。主编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看到萧清羽时,先是愣了愣,随即红了眼眶,听完他的叙述,又仔细看了那些证据,拍着桌子骂了句“奸贼”,当即表示会在明日的报纸上全文刊登。
从报社出来时,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萧清羽握着采青的手,沿着河边慢慢走,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等这事了了,”萧清羽忽然说,眼里带着憧憬,“我想把书斋扩大些,再添个小院子,种上你喜欢的兰草。”
“那我就把绣坊搬过去,”采青笑着接话,“在院子里搭个绣架,你看书,我刺绣,好不好?”
“好。”萧清羽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还要在门口挂块新牌子,就叫‘青羽居’。”
采青的脸红了红,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的温度一路暖到心里。
可他们没注意到,街角的茶馆里,那个刀疤脸正透过窗缝,死死地盯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次日清晨,《醒世报》果然刊登了萧汝章的罪证,一时之间,苏州城哗然。萧汝章的府邸被愤怒的民众围得水泄不通,他本人吓得连夜带着家眷逃跑,却在城门被拦下,押入了大牢。那些曾经跟着他的手下,也树倒猢狲散,再没人来找萧清羽和采青的麻烦。
消息传到绣坊时,采青正在绣那幅《兰石图》的最后一笔——给兰草点上花蕊。萧清羽拿着报纸跑进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笑意,他把报纸递给她,声音里带着雀跃:“你看,成了!”
采青看着报纸上的铅字,眼眶一热,手里的绣针掉在地上。压在心头两年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了。
那日傍晚,他们又去了苏州河畔。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金红,岸边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为他们庆贺。萧清羽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素银的戒指,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草。
“采青,”他单膝跪下,眼神郑重又温柔,“从前的日子太苦,让你受了太多委屈。往后,我想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难。你……愿意嫁给我吗?”
采青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笑着点了点头。萧清羽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依偎着,再也没有分开。城西的风又吹了过来,带着绣坊的清香和书斋的墨味,这一次,不再是未完的约定,而是像一首终于唱完的歌,温柔又绵长。只是他们谁也没留意,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正拿着一张画像,对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又看,随即转身融入了暮色里——那画像上的人,正是当年方家的一个远亲,据说一直对采青的身世存着疑心。但此刻的萧清羽和桑采青,正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并未察觉,那平静的水面下,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