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肆虐的九月,教学楼前的梧桐叶刚染上浅黄,荣誉榜的玻璃框就换了新照片。沈怀川抱着一摞高一的旧课本往二楼走,路过时下意识停了脚步——最顶端的照片里,顾西辰站在最中间,咖色眼瞳在阳光下泛着浅棕,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墨余挨着他,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眼尾的痣在镜头下格外清晰;顾林站在另一边,白色短发被阳光照得发亮,眼镜片反射着光;谢凛在最边上,蓝色眼眸像浸在秋水里,清瘦的肩膀挺得笔直。
高三(1)班的四人合照,被红底金字的“年级前四”框着,在一众照片里格外扎眼。
沈怀川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下,从谢凛的影子移到自己刚贴上去的高二(3)班名单。时间快得像指缝里的沙,去年他还在一楼仰着头看这栋楼,如今已经踩着二楼的台阶,听见耿余梅老师那句“理想是看得见的”在风里打着旋儿——原来真的能触碰到,在蝉鸣换了三季之后。
中午食堂人潮涌动,沈怀川刚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桌子,就听见墨余的声音炸响:“顾林你是不是瞎?番茄酱溅我校服上了!”
顾林缩着脖子递过纸巾,脸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顾西辰把自己的纸巾盒推过去,“多大点事。”
墨余没理他,拿着纸巾使劲擦着裙摆,眉头拧成个结。沈怀川在谢凛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
谢凛往墨余那边瞥了眼,小声说:“早上听她说肚子疼,估计是……”
话没说完,墨余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神扫过来:“沈怀川你看什么看?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
沈怀川一愣,刚想解释,就被墨余踹了一脚。她穿着帆布鞋,力道却不小,踹在膝盖外侧有点麻。“我没……”
“没什么没?”墨余瞪着他,“昨天让你帮我带的习题册呢?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我书包里,”沈怀川无奈地笑了笑,“想着吃完饭给你。”
“那你不早说?”墨余的火气没消,又踹了他一脚,这次踹在小腿上,“耽误我时间!”
顾西辰在旁边嗤笑一声:“墨大小姐,人家招你惹你了?”
“要你管?”墨余转头瞪他,“上次借你的物理笔记还没还,是不是想赖账?”
顾西辰挑眉:“在我桌上,自己不会拿?”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顾林赶紧打圆场:“别吵了别吵了,菜要凉了……”
谢凛轻轻碰了碰沈怀川的胳膊,蓝色眼眸里带着点歉意。沈怀川摇摇头,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谢凛不爱吃肥的,他特意挑了块瘦的。
正吃饭时,邻桌突然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三个染着彩色头发的男生走过来,校服敞开着,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T恤,一看就是校外混进来的小混混。带头的黄毛盯着沈怀川,嗤笑一声:“这不是‘缓刑犯’吗?听说你现在跟顾少爷混了?”
沈怀川没抬头,继续吃饭。他知道这些人是来找茬的,以前张强那伙人被收拾后,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试试水。
黄毛见他不理,突然端起桌上的汤碗,扬手就往沈怀川头上泼。浑浊的菜汤混着油星子往下淌,溅了沈怀川一脸一身。周围的喧闹瞬间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怀川放下筷子,慢慢抬起头。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眼神冷得像冰。但他没动,只是攥紧了拳头——他不能惹事,至少现在不能。
黄毛笑得更得意了:“怎么?不敢动手?也是,毕竟……”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猛地踹过来,正中小腹。黄毛“嗷”一声弯下腰,手里的空碗摔在地上碎成了片。墨余站在他身后,眼神像淬了冰,校服裙摆还沾着番茄酱,却透着股骇人的气势:“滚。”
“你他妈……”另一个绿毛刚想骂,被墨余一眼瞪回去,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她虽然只有173cm,此刻却像只炸毛的狐狸,眼尾的痣在盛怒下泛着红,比顾西辰的气场还要慑人。
“没听见?”顾西辰慢悠悠地站起来,196cm的身高往那一站,阴影直接罩住了三个混混,“需要我请你们出去?”
黄毛看着顾西辰,又看看墨余,终于怂了,捂着肚子含糊地骂了句,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墨余转身,看见沈怀川还坐着,额角的疤痕被汤水泡得泛白,突然就没了火气,反而有点别扭地递过纸巾:“擦擦。”
沈怀川接过纸巾,刚擦了把脸,就听见墨余嘟囔:“真能忍,换我早把他们脸打花了。”
“别惹事。”沈怀川的声音有点哑,嘴角却带着笑意,“你不是最怕王永刚找你谈话吗?”
“那也不能让你被人欺负。”墨余别过头,耳根有点红,“下次再有人找事,不用你动手,我来。”
顾林在旁边使劲点头:“我也帮忙!”
谢凛已经拿了干净的湿纸巾过来,小心翼翼地帮他擦着脸颊:“去洗手间洗一下吧,我帮你拿外套。”
“嗯。”沈怀川站起来,顾西辰突然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给他,“披上,别着凉。”
沈怀川接住外套,上面还带着顾西辰的体温。他没推辞,披在身上遮住湿透的衣服,跟着谢凛往洗手间走。
食堂里的议论声渐渐起来,有人说“那几个混混活该”,有人说“墨余好厉害”,但更多的目光落在他们背影上,带着点复杂的暖意。
走到洗手间门口,谢凛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沈怀川:“别往心里去。”
“我没。”沈怀川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黑发,“有你们在,我怕什么。”
这是他最近常做的动作,带着点自然的亲昵。谢凛的脸微微发红,却没躲开,只是轻声说:“快洗吧,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沈怀川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却突然笑了。脸上的汤渍还没擦干净,身上披着顾西辰的外套,口袋里揣着谢凛塞给他的薄荷糖,身后是吵吵闹闹却护着他的人。
耿余梅老师说的理想,或许不只是考上好大学,不只是离开过去的泥沼。
或许就是现在这样——有人会在你被欺负时跳出来保护你,有人会记得你不吃肥肉,有人会在你隐忍时懂你的克制,有人会在你身边,让你觉得“被爱”是件很简单的事。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带着点清醒的凉意。抬眼时,镜子里的少年眼神亮得惊人,额角的疤痕淡成了浅粉色,却不再是耻辱的印记,而是走过黑暗的勋章。
洗完脸出去时,谢凛正站在走廊里等他,阳光落在他蓝色的眼眸上,像盛着一整个秋天的光。
“走吧,”谢凛朝他伸出手,“快上课了。”
沈怀川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笑了。
远处的食堂里,顾西辰正抢过墨余的餐盘帮她挑青椒,顾林在旁边急得直拍桌子,闹哄哄的,却像首最动听的歌。
风从走廊穿过,卷起几片梧桐叶,落在他们脚边。
时间真的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头。但沈怀川知道,只要身边这些人还在,再快的时光,也会被酿成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