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在，一直爱你

周末的图书馆比想象中热闹。沈怀川站在雕花铁门外，指尖反复摩挲着书包带，黑色运动鞋在青石板路上蹭出细碎的声响。他来得早了些，晨雾还没散尽，沾在睫毛上有点凉，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衬得周遭格外安静。

谢凛出现时，沈怀川几乎是立刻就看见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背着半旧的帆布包，蓝色眼眸在晨光里像浸了水的琉璃。走近了才发现，他耳尖还泛着红，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呼吸都带着点微喘：“抱歉，我来晚了。”

“没有，是我太早了。”沈怀川接过他手里的书袋，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腕，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他低头看了眼，袋子里装着两本语文习题册，还有一本封面磨损的《诗经》，“你带这么多书？”

“想着你语文刚及格，多做点题有好处。”谢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里面有我标好的重点，你……”

“知道了，小老师。”沈怀川忍不住逗他，看着他瞬间红透的耳根，心里那点因等待而起的焦躁突然就散了。他推开图书馆的门，侧身让谢凛先进，“走吧，别耽误你看书。”

图书馆里弥漫着旧书和木质书架混合的味道，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谢凛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张长长的木桌，阳光刚好落在桌面中央。他把书摆好，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摊开时露出清秀的字迹。

沈怀川坐在他对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视线总忍不住往谢凛身上飘。看他垂着眼帘时纤长的睫毛，看他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指，看阳光落在他蓝色眼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谢凛看书时很专注，偶尔会微微蹙眉，像是遇到了难题，然后又很快舒展开，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这样安静的谢凛，和他第一次见到时那个冷冰冰的少年判若两人。沈怀川想起以前总爱抢他的作业本藏起来，看他着急得团团转的样子；想起他把冷馒头塞进书包时，自己偷偷在他抽屉里塞烤馒头片；想起法庭上，他红着眼眶说“太好了”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软。

他知道自己变了。以前的沈怀川，想要什么就会直接抢过来，像只横冲直撞的狼，可现在，他连碰一下谢凛的手都要犹豫半天。那场官司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仅锁住了他的过去，也锁住了他伸出手的勇气。他怕自己这双手沾过“污点”，会弄脏这样干净的谢凛。

“你怎么不看书？”谢凛突然抬头，刚好撞进他的视线里。沈怀川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低下头，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看、看了。”他胡乱翻着面前的数学题，眼睛却根本没聚焦。

谢凛没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可沈怀川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会扫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僵持了不知多久，谢凛突然合上书：“我去下洗手间。”

“哦，好。”沈怀川看着他起身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慌。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图书馆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光线有点暗。沈怀川刚走到门口，就被一只手拉了进去。后背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谢凛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你总看我干什么？”谢凛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微哑，蓝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沈怀川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解释，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来，更说不清那些汹涌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在意。

谢凛却突然凑近了。他的身高比沈怀川矮一些，微微踮起脚，鼻尖蹭过沈怀川的下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在沈怀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沈怀川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他能感觉到谢凛的睫毛在颤抖，能闻到他发间的清香，能尝到他唇上淡淡的薄荷味——是早上刷牙时用的牙膏味道。

这个吻持续了不过几秒，谢凛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他时，呼吸都带着点乱。他看着沈怀川震惊的眼睛，蓝色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有紧张，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不要怕。”谢凛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异常清晰，“我一直在，我一直爱你。”

“一直”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沈怀川心上。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委屈、恐惧、不安，在这一刻突然决堤。他想起十岁那年被父亲推倒在墙角，额头撞出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想起无数个被锁在小黑屋里的夜晚，听着外面的打骂声瑟瑟发抖；想起法庭上那些冰冷的目光，和律师说“他是受害者”时自己的茫然……

原来，真的有人会站在他这边。真的有人，会穿过那些泥泞和黑暗，告诉他“不要怕”。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谢凛的手背上，滚烫的。沈怀川别过头，想躲开，却被谢凛按住了后颈。

“哭吧。”谢凛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点颤抖，“在这里，不用装。”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沈怀川所有的防线。他像个迷路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猛地抱住谢凛，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他哭得很凶，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谢凛任由他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他能感觉到沈怀川的不安，能感觉到他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这个总是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其实比谁都渴望被爱。

不知过了多久，沈怀川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还在抽噎。他松开谢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用袖子擦着眼泪：“抱歉，我……”

“没事。”谢凛递给他一张纸巾，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以后，有我在。”

沈怀川接过纸巾，看着谢凛认真的样子，突然笑了笑，眼角还挂着泪，却亮得惊人。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了谢凛的手。

这一次，没有躲闪，没有退缩。

谢凛的手微凉，却很稳，被他握住时，轻轻回握了一下。

两人站在昏暗的洗手间里，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翻书声，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走回座位时，阳光刚好移到桌面中央，照亮了谢凛摊开的笔记本。沈怀川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句诗：“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不懂这句诗的意思，却莫名觉得，谢凛就是那个在水中央的人，无论前路多远，他都会一步步走过去。

沈怀川坐下来，第一次真正拿起面前的语文习题册。谢凛看了他一眼，蓝色眼眸里带着笑意，继续低头看书。

偶尔，沈怀川会抬头看他，谢凛也会刚好抬起头，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又各自低下头，阳光落在书页上，暖得让人心里发甜。

窗外的天渐渐放晴了，鸽子飞过图书馆的尖顶，留下一串清脆的鸽哨声。

沈怀川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些曾经不敢想的未来，那些不敢触碰的温暖，好像都变得触手可及。

因为他知道，有个人，会一直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