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布包里除了账纸和铜印，还有云珩匆忙写就的字条：“娘，旧部已找到，他藏有当年盐铁案的真账册副本，铜印是盐铁司当年的勘验印，可证账册真伪。我已带他往大理寺去，沈伯父那边若有联名折，可一并递上。”

沈氏捏着字条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划过“真账册副本”几个字时，悬了两天的心跳终于稳了半分。她转身对身边的管事媳妇道：“快，把这铜印和账纸收好，亲自送到大理寺去，交给大公子。再去沈府报信，说找到关键证据了，让老爷那边联名折尽快递上去。”

管事媳妇应声而去，沈氏望着她的背影，又看向内宅方向——云瑶方才派人来报，说内宅仆妇们虽还有些惶惶，但见她硬气，倒也没人再敢乱传谣言。这才松了口气，扶着丫鬟的手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大理寺衙门外，云珩正扶着旧部赵武站在石阶下。赵武半边脸肿着，手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见云珩递来水囊，哑着嗓子道：“大公子，那本真账册我藏在京西破庙的梁上，昨夜靖王的人追来，我拼死才把账册塞回去，只带出这几页副本和铜印……幸好您来得及时。”

云珩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了。有这几页就够，上面记着当年盐商贿赂靖王亲信的明细，还有他挪用赈灾款的痕迹——这才是靖王非要翻旧账的真正原因，他是怕我们先翻出他的事。”

正说着，大理寺卿李大人的轿子到了。李大人掀帘下车，见是云珩，眉头微蹙，却还是沉声道：“进来吧。圣上刚下了口谕，说若有新证，可随时呈上来。”

云珩扶着赵武跟着进了衙署，将账册副本和铜印递上。李大人拿起账册，对照着案上那本被换过的假账，又看了看铜印上的纹路——那是当年盐铁司独有的“云纹方印”，伪造不来。他指尖在账册上顿了顿，抬头看向赵武：“你确定这是真的？”

赵武跪直了身子：“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当年下官是盐铁司的主事，这些账目都是下官亲手记的，每一笔都有对应的交割文书，藏在破庙梁上的原册里全有！”

李大人点点头，起身道：“我这就进宫呈给圣上。云珩，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云珩应了声，看着李大人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心里却仍悬着——靖王在圣上跟前经营多年，仅凭一本账册，未必能立刻扳倒他。

没想到半个时辰不到，李大人就回来了，脸色比去时缓和了些：“圣上看了账册，又传了赵武问话，已经下令让羽林卫去京西破庙取原册。还说……让把永宁侯从大理寺监牢移到偏院静养，等原册取来，再彻查此事。”

云珩猛地抬头：“我爹……”

“侯爷无碍，只是这两天没睡好，有些憔悴。”李大人叹了口气，“圣上虽没明说，但看意思，是信了大半。毕竟账册上记着靖王亲信收盐商银子的日期，与当年盐铁案的时间线对得上，还有铜印佐证，假不了。”

云珩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扶着赵武起身时，腿都有些发软——这两天从侯府乱局到追查赵武，他几乎没合过眼，此刻紧绷的弦一松，才觉出浑身酸痛。

傍晚时分，沈氏接到了云珩的消息：侯爷已移到大理寺偏院，明日便可回家。她站在侯府门口，望着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忽然见远处有辆马车驶来，车帘掀开，露出云舒带着笑的脸：“娘！外祖父说联名折递上去了，李大人进宫时，圣上还夸了外祖父公正呢！”

正说着，又有一辆马车到了，这次是云瑶带着那个被收买的丫鬟来的——丫鬟手里捧着个小盒子，里面是林婉留在侯府的一支珠钗。

“娘，这是表姑落在我院里的。”云瑶把盒子递过来，“方才静心庵的师太派人来，说表姑没回她娘家，倒是去了静心庵求见师太，被师太赶出来了，现在不知去了哪儿。”

沈氏捏着那支珠钗，珠钗上的珍珠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她去吧。等你爹回来，这事自有定论。”

夜风渐起，吹得侯府门前的灯笼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砖上，竟比前两日亮了许多。沈氏望着远处街角——云珩说会亲自去大理寺接侯爷回家，想来也快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走来。前面是云珩，后面是穿着常服的永宁侯，虽面色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老爷！”沈氏快步迎上去，握住永宁侯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掌心，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永宁侯拍了拍她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笑意：“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他看向围上来的云舒和云瑶，又扫了眼侯府的朱门，“家里没乱吧？”

云瑶连忙摇头：“爹，家里好好的，我和娘都守着呢。”

永宁侯笑着点头，目光落在云珩身上：“这次多亏了你。”

云珩垂眸道：“是儿子该做的。”

一家人走进侯府，朱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外面的风言风语都隔在了门外。厅里早已点好了灯，暖光漫在每个人脸上，虽还有未散的疲惫，却都透着松快。

永宁侯坐下喝了口热茶，才缓缓道：“靖王这次怕是栽了。圣上刚才私下跟我说，等原册取来，就会彻查他挪用赈灾款的事——他费尽心机想拉我下水，反倒把自己的老底露了。”

沈氏轻声道：“也是他贪心，当年若不是他挪用那笔银子，也不会怕我们翻旧账。”

云舒撇撇嘴：“还有林婉，亏我们还拿她当亲表妹，她竟帮着靖王害咱们家。”

永宁侯看向云瑶：“那丫鬟呢？”

“还关着。”云瑶道，“她说是被林婉骗了，不知道会害了爹。”

永宁侯沉吟片刻：“放了吧。她也是被人利用，赏她些银子，让她回家去，别再留在京里了。”

云瑶应了声，心里却松了口气——她本就觉得那丫鬟可怜，只是不敢说。

夜渐渐深了，侯府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正厅的灯还亮着，映着一家人低声说话的身影。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案上的铜印上，泛着温润的光。

这场风波虽未彻底平息，但最凶险的时刻已过。永宁侯看着身边的妻儿，忽然觉得，纵使经历再多风雨，只要一家人能这样守在一起，便什么都不怕了。

而远处的靖王府，此刻却灯火通明。靖王站在窗前，望着永宁侯府的方向，手里捏着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刚收到消息，羽林卫已经找到了京西破庙的真账册。

夜色里，两府的灯火一明一暗，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终于在这一刻，分出了胜负。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