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碎瓷声落了半盏茶,府里的谋士周先生匆匆进来,袍角沾着夜露:“王爷,羽林卫已经带着账册进宫了,李大人那边……怕是不会留手。”
靖王背对着他,手指攥着窗棂,指节泛白:“本王养着那些盐商,每年给他们多少方便?他们倒好,账册里竟还留着给本王亲信送礼的明细!”
周先生躬身道:“是属下失算,当年没料到赵武会把真账册藏起来。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挪用赈灾款的事摘干净——那笔银子是通过江南织造局走的账,织造监督是王爷的人,或许能……”
“晚了。”靖王猛地转身,眼底血丝泛红,“圣上既然让羽林卫去取账册,必是信了永宁侯的话,织造局那点手脚,李大人一查就露。”他顿了顿,声音发沉,“林婉呢?她没把侯府的账换干净,反倒让人找到了真迹,本王留着她还有何用?”
周先生心里一凛:“林姑娘今早去了静心庵,被师太赶出来后,就去了城郊的别院,属下已经让人‘看着’她了。”
靖王冷哼一声:“废物。留着也是个麻烦,处理干净。”
周先生应了声“是”,退出去时,只觉得后颈发凉。他跟着靖王多年,知道这位王爷一旦败落,绝不会留活口。
而永宁侯府里,一家人刚歇下,云珩却辗转难眠。他总觉得靖王不会轻易认输,起身披了件外衣,想去看看父亲。刚走到廊下,就见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侯夫人正端着一碗参汤进去。
“爹还没睡?”云珩走过去。
永宁侯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枚盐铁司的铜印:“睡不着。靖王经营多年,就算这次栽了,怕是也会反扑。”他抬头看向云珩,“你明日去趟沈府,跟你外祖父说,让他联名的几位大人都小心些,别被靖王的人抓住把柄。”
云珩点头:“儿子知道了。对了爹,赵武伤得重,儿子想把他接回府里养伤,也好护着他——他是关键证人,不能出事。”
永宁侯颔首:“应该的。让管家把西跨院收拾出来,派两个妥帖的护卫守着。”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是守夜的护卫:“侯爷,大公子,城郊传来消息,林姑娘住的别院走水了,火势太大,人没救出来。”
云珩心里一沉。走水?哪有这么巧的事。必是靖王杀人灭口。
永宁侯放下铜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知道了。让下面的人别声张,这事……就当没看见。”他清楚,林婉虽是被利用,但终究参与了构陷侯府,靖王除掉她,反倒省了侯府处置的麻烦,只是手段太过狠辣。
第二日,靖王挪用赈灾款的消息果然在朝堂上传开。李大人拿着从破庙找到的真账册,一条条念出靖王亲信与盐商的往来,甚至连当年江南织造局如何虚报账目、将赈灾银转入靖王府私库的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
圣上震怒,当场下令将靖王禁足府中,彻查其党羽。那些往日里依附靖王的官员,见势不妙,纷纷倒戈,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永宁侯站在朝班中,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并无多少快意。他知道,这朝堂之上,从来没有永远的赢家。
散朝后,沈老尚书拉着他的手:“总算是沉冤得雪了。只是靖王虽倒,宫里那位的心思,怕是更难猜了。”
永宁侯叹道:“是啊。圣上借靖王之手压我,又借我之手除靖王,说到底,还是怕我们功高盖主。”他拍了拍沈老尚书的肩,“以后行事,还需更谨慎些。”
回到侯府时,云舒正陪着赵武在院子里晒太阳。赵武的伤好了些,见永宁侯回来,连忙起身行礼:“多谢侯爷和大公子救命之恩。”
永宁侯扶起他:“你是有功之臣,该谢的是你。等这事了结,我会奏请圣上,恢复你的官职。”
赵武眼圈一红:“属下不求官职,只求能证明侯爷清白就好。”
云瑶端着水果过来,见气氛正好,笑着说:“爹,大哥,二姐,赵大哥,咱们晚上一起吃顿好的吧?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呢。”
侯夫人从屋里出来,笑着应道:“早就让厨房备着了,炖了鸽子汤,给你爹和赵武补补身子。”
夕阳落在侯府的庭院里,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云珩看着父亲鬓边新增的白发,看着母亲眼角的笑纹,忽然觉得,这场风波虽惊险,却也让这个家更紧密了。
几日后,圣上下旨:靖王挪用赈灾款属实,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流放南疆;其党羽尽数查办。永宁侯虽遭构陷,但念其未能察觉下属被利用,罚俸一年,仍留原职。
旨意传到侯府时,永宁侯正在书房练字。他放下笔,看着纸上“平安”二字,轻轻叹了口气。
云珩走进来:“爹,圣上这是……既罚了您,又保了您。”
永宁侯点头:“圣上要的,从来不是谁输谁赢,而是朝堂平衡。靖王倒了,我若权势太盛,他必不放心。罚俸一年,是做给旁人看,也是提醒我。”他拿起那张字,递给云珩,“这两个字,你收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住,平安最重要。”
云珩接过字,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心里豁然开朗。
那日午后,侯府的庭院里摆了张桌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茶。云舒在给母亲讲沈府表妹的趣事,云瑶在给赵武剥橘子,永宁侯则看着孩子们笑,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暖意。
风拂过院中的海棠花,落下几片花瓣,落在茶盏里,漾起一圈圈涟漪。
这场侯府变故,终究以一场有惊无险的风波落幕。而经历过风雨的永宁侯府,就像院中的海棠树,虽落了些花叶,却在根里,藏着更坚韧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