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第十分钟后偃旗息鼓，像有人突然拧紧了水龙头。

仓库屋顶的铁皮仍在滴水，声音清脆，落在瞑玖与霁芸之间的铁盒上，竟带着节拍——咚、咚、咚——仿佛盒子里有一颗新的心脏正在成形。

霁芸坐起身，把湿透的刘海往后一拨。

“盒子进水了。”她语气平静，像在宣布一件好事。

瞑玖低头。

铁盒的缝隙确实渗进了雨水，却并未灌满，反而在盒底积成一层极浅的镜面。三十四片落日浸泡其中，颜色晕开，像被水洗过的油画：橘红、青白、金绿……一层叠一层，最终竟拼出一条细长的、流动的光带——一条缩小的河。

“第三十五格，”霁芸用指尖轻点水面，“原来不在盒子里，而在水底下。”

她掏出那张从灯塔带来的便签，已经被雨水泡得绵软，墨迹却更清晰：

【第三十五片落日：借我整条河】

便签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字，是霁芸父亲的笔迹：

【河是光的倒影，灯是岸的执念。——Z】

“Z？”瞑玖抬眼。

“我爸的小名，周照。”霁芸把便签折成一只小船，放进铁盒的水面。纸船刚触到光带，便像被无形的手牵引，沿着那道细长的河缓缓航行。每经过一片落日，便吸收一点颜色，最终变成一只通体透明的纸飞机，机翼上闪着三十四种光。

纸飞机在水面漂到尽头，突然轻轻一震——

铁盒底部“咔哒”一声，第三十五格凹槽自动弹起，像一张等待检票的车票。凹槽里，没有玻璃片，只有一枚极小的铜质齿轮，中心嵌着一颗夜光珠，正发出柔和的绿。

“灯塔的灯芯，”霁芸轻声说，“被我爸拆下来，藏进这里。”

她取出齿轮，放在掌心。珠子里的绿光像一颗发芽的种子，顺着她掌纹的沟壑生长，最终连成一条细线——指向仓库东侧的墙壁。

墙壁被雨水泡得发软，轻轻一推，竟露出一条暗门。门后，是一条废弃的检修通道，铁轨蜿蜒，尽头有微光。铁轨两侧，散落着更多铜质齿轮，大大小小，像被丢弃的星群。霁芸弯腰拾起最近的那枚，与掌心的齿轮轻轻一碰——“叮”，声音清脆，像两把钥匙终于对上齿纹。

“整条河，”她抬头，眼里映着通道尽头的光，“其实一直通回A市。”

“河？”

“铁轨就是河。”她把铜齿轮塞进瞑玖手心，“灯塔的灯，是河上的船。齿轮是桨。”

两人沿着铁轨走。每走十步，霁芸便从铁轨旁捡起一枚齿轮，放进铁盒的水面。齿轮沉入水中，与落日的光带融合，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鱼群在换气。三十四枚齿轮落尽，水面终于涨满，铁盒竟在手中变得轻盈，仿佛随时会漂起来。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用粉笔写着潦草的字：

【终点站：向日葵实验田】

落款日期：一年后。

霁芸把最后那枚夜光齿轮嵌进门锁。

咔哒——

门开，风带着熟悉的草木味扑面而来。门后并非A市，而是一片小小的、被月光照亮的向日葵田——花盘全部低垂，却齐刷刷面向铁轨尽头，像在迎接一列看不见的火车。

月光下，每一株向日葵的茎秆上都缠着一条红线，线的末端系着一只纸飞机，与霁芸先前折的那只一模一样。纸飞机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玻璃般的声响——原来机翼上涂了极薄的荧光粉，此刻正吸收月光，渐渐亮起三十五种颜色。

“第三十五片落日，”霁芸松开手，让铁盒落在铁轨中央，“不在玻璃里，在整片田里。”

铁盒里的水开始蒸发，化作一缕缕极细的光雾，沿着红线上升，被向日葵吸收。花盘逐一抬起，像被重新上紧发条的钟表，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

不是东，不是西，而是铁轨延伸的方向，是河水流动的方向，是信号灯下一次亮起时，他们将要奔跑的方向。

霁芸转身，对瞑玖伸出手：

“十个月后，向日葵收成。齿轮会生锈，灯会再亮。

十个月后，我们带着整条河回家。”

月光下，那只通体透明的纸飞机从铁盒水面挣脱，顺着红线飞向最高的那株向日葵，稳稳落在花心。

花心处，一枚新的铜齿轮正在发芽——像第三十六格凹槽，像第三十六片落日，像第三十六次心跳。

十个月后，绿灯会亮。

十个月后，河会倒流。

十个月后，玻璃匣里将长出一条真正的河——

而河的对岸，站着他们尚未说出口的，完整的自己。

第十章：玻璃匣里长出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