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月后，向日葵收成的那个黄昏，实验田被晚霞烧成一片流动的金海。
瞑玖蹲在田埂上，手里握着那只曾被雨水浸透的铁盒。盒里只剩最后一枚铜齿轮，夜光珠已褪成温润的乳白，像一颗被月光含过的糖。
铁盒的第三十六格凹槽，如今嵌着一片真正的玻璃——不是落日，不是月色，而是一滴凝固的河水。
玻璃中央，封存着一条极细的绿线，像那年灯塔熄灭前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
霁芸从田垄另一端走来，怀里抱着一只纸飞机。
机身用旧车票折成，机翼上涂满了三十五种颜色的荧光——那是去年夏天他们从三十四片落日里偷来的光。如今，第三十六种颜色是她眼底倒映的、正在坠落的晚霞。
她把纸飞机轻轻放在铁盒上方，却不急着合盖。
“齿轮还你。”她说。
铜齿轮落入凹槽，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像锁扣，也像心跳。
玻璃里的绿线忽然亮起，像被齿轮重新上紧的发条。
下一秒，整片向日葵田同时抬头——花盘不再面向太阳，而是面向他们两人，像无数盏小小的聚光灯。
风来了。
纸飞机在风里颤动，却始终不飞走。霁芸伸手，指尖点在机头：
“河准备好了，船呢？”
瞑玖把铁盒倒扣。
那滴凝固的河水滚落掌心，触到皮肤的瞬间竟重新流动，沿着掌纹蜿蜒成一条发光的细线，一路爬上他的手腕，在脉搏处停住——像一枚量身定制的船锚。
整条向日葵田开始低低地轰鸣。
不是风，不是海浪，而是铁轨——去年那条废弃的检修通道，此刻从地底浮出，铜质齿轮一颗颗破土而出，像被唤醒的星群。铁轨尽头，信号灯由红转绿，发出久违的“叮”声。
纸飞机终于起飞。
它没有上升，而是沿着那条发光的掌纹滑行，最终落在霁芸的锁骨窝，像一枚温热的印章。
印章处，皮肤下隐约亮起第三十七条绿线，与瞑玖手腕的船锚连成一条看不见的河。
“绿灯亮了。”霁芸轻声说。
“十个月前就该亮了。”瞑玖答。
他们并肩踏上铁轨。
每一步，脚下的铜齿轮便转动一次，发出清越的“咔嗒”声，像无数玻璃片在轻轻接吻。向日葵的花盘随之低垂，把光撒向他们身后，像一条被倒流的河。
走到信号灯下方，铁轨戛然而止。
那里没有列车，只有一扇半掩的旧门——漆成绿色，门把上缠着红线。门后，是A市后山那片早已收割完毕的实验田，此刻却重新长出齐腰高的向日葵，花盘全部面向他们，像一场等待验收的奇迹。
霁芸推开门。
风从A市吹来，带着熟悉的塑胶跑道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玻璃碎裂的清响。
门后，站着十五岁的霁芸和十五岁的瞑玖——他们手里各拿着一只空的玻璃匣，匣底分别写着“1”和“30”。
两个时空在这一刻重叠。
现在的他们，与过去的他们，隔着一条发光的河对视。
没有语言，只有掌心的绿线同时亮起，像一次无声的击掌。
铁盒里的最后一滴河水蒸发。
三十七枚铜齿轮自行解体，化作细沙，从指缝流尽。
纸飞机落在旧门上，机翼上的荧光粉簌簌脱落，拼成一句话——
【整条河都在你掌心，不必再借。】
门缓缓合上。
绿灯熄灭，信号灯退役，向日葵重新向东。
而他们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向所有尚未命名的明天。
故事结束。
玻璃匣空了，掌心却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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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匣里的第三十次日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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