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起的第三分钟,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先是零星几滴,像有人在天上试水温,接着整片海面被雨脚打出密密麻麻的坑。瞑玖把铁盒塞进帽衫里层,双手护着灯罩,却还是被雨鞭打得睁不开眼。灯塔玻璃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撞碎在耳边。
船影在雨幕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他抹了把脸,往堤岸跑。石阶被雨水泡得发黑,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花。航标灯的光穿过雨墙,变成一根颤抖的银线,指引的却是空荡的水面——那艘挂着纸飞机旗的小船,像被雨按下了删除键。
跑到堤岸尽头,瞑玖喘得胸口发疼。雨声轰鸣里,他听见另一种声音:断续的引擎咳嗽,像垂死的鸟。声音来自灯塔基座下方的暗渠——一条仅供单人划桨的狭窄水道,平时被铁栅锁住,此刻铁栅半敞,锁头不翼而飞。
水道里,一艘塑料救生艇搁浅在淤泥上。船头插着半截桅杆,纸飞机旗湿哒哒垂落,墨迹晕开,只剩模糊的“信号灯绿时”五个字。船舱积了没过脚踝的水,一张防水袋包着的便签卡在水泵旁:
【绿灯亮后,雨会来。
船漏水,我先上岸。
别回灯塔——往东,仓库。
——Z】
字迹被雨水冲得发灰,却仍是霁芸的笔迹。瞑玖把便签攥进掌心,铁盒贴着腹部,烫得像一块烙铁。往东三百米,是废弃的渔港仓库,屋顶破了大洞,铁门锈得只剩半扇。
雨幕里,仓库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兽。瞑玖跑近,听见门内传来铁器碰撞声,混着压低的人语。他屏住呼吸,侧身从门缝挤进去——
黑暗中有手电光一晃,照出地上散落的玻璃片。不是他的落日,而是碎裂的航标灯罩。手电光往上移,停在一张苍白的脸上:周屿,啦啦队的队长,此刻校服外套血迹斑斑,左臂被简易绷带吊在胸前。
“霁芸呢?”瞑玖嗓子发哑。
周屿抬手,指向仓库深处。手电光尽头,霁芸蹲在一只木箱前,头发滴水,手里握着最后一盏未亮的航标灯。灯罩完好,灯芯却被抽走,只剩黑洞洞的口。
她抬头,雨水顺着睫毛滚落,像一串透明的钉子。
“灯塔的灯,只能亮一次。”她的声音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他们要把航道改道,旧灯必须报废。”
“他们?”
周屿踢了踢脚边的木箱,箱盖滑开,露出几捆崭新的LED航标灯,标签印着外文字母。仓库后门半掩,雨帘里停着一辆无牌的白色面包,尾灯在雨里模糊成两团猩红。
霁芸把空灯递给瞑玖,指尖冰凉:“最后一截灯芯,在我爸手里。”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说,只要我跟他走,就留灯塔一条命。”
周屿啐了一口:“放屁。那灯是你爷爷修的,他们拆了是要卖废铜。”
雨声忽然矮下去,变得闷而重——不是雨小了,是有人关上了仓库大门。黑暗中,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手电光织成网,将三人钉在原地。
“小孩,把盒子交出来。”为首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那灯芯值不值钱,得看装在哪盏灯上。”
瞑玖后退半步,铁盒在帽衫里震动,三十四片落日同时亮起,绿线连成一条颤抖的航道,指向仓库天窗——那里破了个洞,雨丝垂直落下,像一根发光的绳。
霁芸突然笑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瞑玖,借我一条河。”
她伸手,抓住他的帽衫下摆,用力一扯——铁盒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鸭舌帽扑上去的瞬间,霁芸把空航标灯狠狠砸向地面——
啪!
玻璃碎裂,灯芯的残骸飞溅,像一场微型流星雨。
与此同时,铁盒撞上天窗下的雨绳,盒盖弹开,三十四片落日倾泻而出——
橘红、青白、金绿、灰紫……
每一片都在雨中燃烧,像一群挣脱引线的流星,砸向仓库的黑暗深处。手电光乱了,咒骂声此起彼伏。周屿趁机掀翻木箱,LED灯滚了一地,像散落的棋子。
霁芸抓住瞑玖的手,往天窗下方跑。雨绳在那里垂成一道水帘,她纵身一跃,双手抓住——塑料绳承受不住重量,发出危险的吱呀声,却足够把她吊上半空。
“上来!”她喊。
瞑玖踩着翻倒的木箱,抓住她脚踝。两人像一串被雨串起的珠子,撞碎天窗残存的玻璃,滚进暴雨倾盆的屋顶。背后,仓库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暗吞噬了追兵的叫嚣。
屋顶的铁皮滑得像一条冰面。他们手脚并用,滑到边缘,下面是一堆废弃的渔网。霁芸先跳,落进网里,弹了两下。瞑玖随后跳下,铁盒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网中央——盒盖大开,最后一片落日卡在网眼,像一颗不肯沉没的星。
雨还在下。
两人躺在湿冷的渔网里,大口喘气。
霁芸侧过脸,雨水顺着她的鼻梁滑到瞑玖的虎口,烫得惊人。
“信号灯坏了。”她轻声说。
“我知道。”
“但雨会停。”
“嗯。”
“雨停之后,”她伸手,指尖勾住他的小指,“我们把它重新点亮。”
远处,灯塔的绿灯在暴雨中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熄灭。
而渔网中央,那片落日静静燃烧,像一盏不肯认输的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