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夜风带着柴油与咸湿的味道，从灯塔顶层一路灌进瞑玖的领口。他抱紧铁盒，金属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皮肤，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冰。霁芸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明年收成的时候”——可她的背影已经沿着防波堤走远，牛仔背带裤被路灯拉得老长，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河。

灯塔的绿灯忽然闪了两下，发出“滋啦”一声电流呻吟，随即熄灭。

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海面只剩远处货轮的航行灯，红绿交叠，像一盏迟到的回答。瞑玖低头，发现铁盒的锁扣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那圈被霁芸用金色中性笔描过的边缘，此刻竟像被重新描了一次，亮得几乎要滴下光来。

他掀开盒盖。

三十四片玻璃安静地躺在凹槽里，却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每一片落日内部，都多了一条细若发丝的绿线，像航标灯的光芯，又像一条被秘密植入的航线。最上面那片薄荷月色里，绿线轻轻跳动，频率与远处货轮的汽笛声重合——咚、咚、咚——仿佛有人在玻璃里敲摩尔斯电码。

瞑玖把那片月色举到眼前，对着灯塔残存的星点火光。绿线在瞳孔里放大，最终凝成一行极淡的小字：

【信号灯坏了，记得换灯泡。】

字迹是霁芸的，却比平时潦草，像被风追着写成的。末尾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机尾拖出一条箭头，直指海城的方向。

铁盒底部，原先空着的第三十五格凹槽，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薄薄的锡纸——是从某包口香糖里拆下来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

【备用灯在灯塔地下室，左数第三个木箱。——Z】

Z？

瞑玖的指尖在字母上停住。周屿？还是别的谁？他把锡纸翻过来，锡纸正面印着一行几乎被磨掉的小字：

【海城港务局　1997】

灯塔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缓慢、沉重，带着金属碰撞的回响。瞑玖迅速阖上铁盒，屏住呼吸。脚步声停在他这一层的下方，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哒，铁门被推开，一股霉味混着煤油味涌上来。

“谁在上面？”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海风打磨过的粗粝。

瞑玖没回答。他握紧铁盒，后背抵住栏杆，心跳声大得仿佛能惊动整个海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藏身的转角。一束手电光扫过，照出他僵硬的影子。

“学生？”对方看清他的校服，语气松了松，“这么晚，跑这儿来干什么？”

手电光下移，落在铁盒上。那圈金色的描边在光里闪了一下，像某种暗号。男人忽然笑了，声音低下来：“霁芸让你来的？”

瞑玖一怔。男人把手电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质小钥匙，抛给他：“地下室的门锁坏了，用这个。第三个木箱，绿色油漆，写着‘航道备用’。”

“您是……”

“灯塔看守。”男人摆摆手，转身往下走，“灯灭了，船会迷路。霁芸说有人会来换灯泡——没想到是个小孩。”

脚步声渐渐远去，铁门重新锁上。瞑玖摊开掌心，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冷光，像一枚被岁月磨亮的星。

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货轮的灯已经变成两粒细小的红，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风从灯塔破窗灌进来，吹动铁盒里的三十四片落日，绿线随之轻轻晃动，像一群等待起飞的候鸟。

地下室比想象中深。木梯腐朽，每一步都发出垂死的呻吟。第三个木箱上覆着厚厚的灰，绿色油漆剥落处露出“航道备用”四个字。箱子里，一盏老式航标灯静静躺着，玻璃罩完好，灯芯却缺了一截——像被谁提前掐掉了一段故事。

瞑玖把灯抱出来，铁盒放在一旁。箱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灯塔看守和一个穿牛仔背带裤的小女孩，站在同一座灯塔下，背景是满天的火烧云。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2007.8.3——十五年前的今天。

他忽然明白，霁芸为什么对这座灯塔这么熟。

他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车站捡到那张“遗失补票”。

有人提前把路标塞进他手里，只是没告诉他，终点其实是一盏需要他亲手点亮的灯。

航标灯比想象中重。瞑玖抱着它，一步步回到顶层。海风迎面灌来，吹得他眼眶发涩。他把灯固定在原来的位置，铜钥匙插入底座，轻轻一拧——

啪。

绿光重新亮起，笔直地切进黑夜，像一把无声的剑，劈开海面的混沌。

铁盒里的三十四片落日同时熄灭，绿线却连成一条完整的航道，指向远方。

很远的地方，一艘小船的轮廓在灯光里浮现，桅杆上挂着一面小小的旗——

那是用纸飞机折成的，机翼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句终于抵达的回应。

第八章：信号灯熄了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