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二天清晨才停。
操场的积水映出碎掉的蓝天,像一面摔裂的镜子。瞑玖踩着水面上的自己,一步一步往教学楼走。铁盒在书包里沉甸甸的,三十一片落日把布料烘得微暖。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转学名单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霁芸的名字赫然在列:
【高二·七班 霁芸 → 海城实验中学 交换期限:一年】
下面盖着教务处鲜红的章,像一枚来不及愈合的伤口。
人群散去时,瞑玖仍站在原地。纸面被雨水打湿,霁芸的“芸”字晕出一小团蓝色墨痕,像一朵快要被冲走的花。有人拍他肩膀,回头,是霁芸本人。
她今天没穿校服,一件宽大的白色连帽衫,帽子边缘露出几缕潮湿的发。
“本来想等放学再告诉你。”她声音很轻,却像往水里扔了整块冰,“我爸工作调动,下周就走。”
瞑玖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铁盒里的落日忽然变得滚烫,隔着布料灼烧他的脊背。
“一年?”
“一年。”
“向日葵……”
“我会回来。”霁芸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实验田里,不向东的向日葵被落日镀成金色,“等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新添的字:
【第三十二片落日,暂存于海城】
落款处画了一只小小的纸飞机,尾翼上缠着一条细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一颗被涂成心脏形状的太阳。
上课铃响,两人隔着走廊对望。霁芸先转身,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一条即将离岸的船。瞑玖想喊住她,喉咙却像被雨水堵住,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
霁芸离开那天,没有告别仪式。
海城在千里之外,高铁票订在周三午后。瞑玖翘了最后一节自习,躲在车站对面的旧书店里。透过橱窗,他能看见霁芸和她父母站在检票口。她背着一个蓝色帆布包,包侧袋插着那只玻璃盒——三十一片落日正随着广播里的提示音微微震动。
检票口人潮汹涌,霁芸忽然回头。
她没往书店方向看,只是抬手,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存落日”的手势:
双手圈成取景框,拇指与食指比出玻璃片的四方形,然后轻轻按下——咔嚓。
那一刻,瞑玖感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住,快门声在耳膜深处炸开。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车票:
【A市 → 海城 13:47 二等座 遗失补票】
票根背面,铅笔写着潦草的一行:
“借我一条河,把第三十二片落日寄回来。”
列车启动,玻璃窗上的雨痕向后飞驰,像无数条被拉长的落日。霁芸的身影缩成一粒光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
晚上十点,男生宿舍熄灯。
瞑玖打着手电,把那张车票夹进铁盒最底层。三十一片落日上方,多了一枚小小的纸飞机——用霁芸留下的照片折的,机头对准盒盖,仿佛随时准备起飞。
室友翻了个身,嘟囔:“又鼓捣你那破盒子?”
“嗯。”
“玻璃片都快装满了吧?”
“还差一片。”瞑玖轻声说,“等一条河。”
——
一个月后,学校后山的向日葵被收割,实验田重新翻耕。
瞑玖每周日都会去那里,带着空玻璃瓶和霁芸留下的照片。他把照片插在原来的木牌旁,让纸飞机的影子落在泥土上,像给不向东的向日葵立了一块小墓碑。
六月末,梅雨季节结束。
某个傍晚,瞑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快递。
信封薄薄的,拆开,掉出一张明信片:
【海城·灯塔日落 19:03】
照片里,夕阳沉进一条灰蓝色的河,河面漂着一只纸飞机,尾翼拴着一颗手绘的太阳。
背面写着:
【第三十二片落日已安全抵达,请查收。
——寄件人:一条名叫“想回去”的河】
明信片右下角,有一枚小小的邮戳,形状像两颗重叠的心。
瞑玖把明信片举到眼前,对着光。
河面上的落日透过纸背,恰好落在铁盒里那枚纸飞机的机翼上,像给它镀了一层流动的金箔。
他忽然笑了。
笑声惊起操场边一群晚归的白鹭,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无数封提前拆开的回信。
那天晚上,瞑玖在实验田的木牌后面埋了一张新的玻璃片——
里面封存的不是落日,而是明信片的一角:
那条灰蓝色的河,以及河面上漂着的、永远不会沉没的纸飞机。
铁盒第三十二格,终于填满。
而第三十三格的空白,在河的对岸,悄悄亮起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