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后山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松软，鞋底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一声，像土地在偷偷发笑。瞑玖把铁盒揣在背包最里层，外层拉链却留了条缝——他怕那三十片落日闷得太久，会一齐碎掉。
霁芸比他早到五分钟，蹲在田埂边系鞋带。向日葵一株挨一株，花盘低垂，像做错事的孩子。云层压得很低，只剩一条细缝把落日夹成薄片。没有风，空气里混着湿土与青涩葵籽的味道。
“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霁芸抬头，鼻尖沾着一点泥，“它撒谎。”
瞑玖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她没接，反而用食指把那点泥抹开，像给自己点了一颗褐色的痣。“走吧，”她说，“去找第三十一片落日。”
他们沿着田垄往里走。向日葵的杆茎高过肩膀，叶片边缘锯齿般划过手臂，留下细小的痒。泥土越来越软，鞋底沾成两只沉重的蛋糕。走到最深处，花盘却忽然稀疏起来——中间被人为清出一块空地，插着一块半人高的木牌：
【实验组：不向东】
木牌背后，几十株向日葵被细麻绳固定在竹竿上，强行扭成面朝西方的姿势。它们的花盘低得几乎垂到地面，像一群被训诫的少年。
霁芸愣了愣：“原来真的有不向东的向日葵。”
瞑玖把背包转到胸前，拉开拉链。铁盒在暗处发出微光，三十片落日把金属内壁映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像把勇气也吸进肺里：“第三十一片，就在这里存。”
霁芸没拿玻璃片，而是掏出手机，镜头对准那群倔强的花盘。屏幕里，落日被云缝切成一条燃烧的线，刚好落在向日葵的茎秆之间，像给它们系了一条光做的腰带。她调低曝光，拉低色温，按下快门——咔嚓。
“存在相机里，不算。”瞑玖小声抗议。
“那存在眼睛里呢？”霁芸突然转身，双手搭在他肩上，迫使他低头。她的瞳仁里倒映着两枚小小的落日，边缘泛着金，像被描过线。“看好了，”她说，“三秒，不许眨眼。”
1——
落日沉到花盘的背后，光线像被折进一朵巨大的琥珀。
2——
云缝收拢，最后一缕光被切成细丝，缠绕在两人的睫毛上。
3——
霁芸踮起脚尖，额头贴上他的额头。世界忽然暗下来，只剩她眼里的两枚小太阳，灼灼发亮。
“存好了。”她退开半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空气，“第三十一片，只许我看，只许你想。”
瞑玖的背包里，铁盒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像回应她的宣告。他低头，发现盒盖自己弹开一条缝，三十片落日同时亮起，光沿着盒壁游走，拼成一行细小的字——
【已借出，归期未定】
雨点开始落下，稀疏却重，砸在向日葵的叶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霁芸把外套脱下来，兜头罩住两人。黑暗里，她的呼吸喷在他锁骨，带着薄荷牙膏的凉。
“瞑玖，”她声音发颤，“如果我不转学了，第三十二片落日……你还存吗？”
雨声骤然加密，像无数细小的鼓点。瞑玖伸手，摸到她湿漉漉的发梢，指尖一路往下，停在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疤，是去年生物实验被刀片划的。
“存。”他说，“存到向日葵重新向东那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雨幕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株被麻绳束缚的向日葵终于折断，花盘垂落，恰好砸在铁盒上。玻璃片与花盘相撞，发出清脆的回音，像为他们的约定敲下一枚隐形的邮戳。
霁芸在黑暗里笑出声，笑声被雨打碎，散成一地光斑。
“那就说定了。”她伸手，与他十指相扣，“第三十二片落日，我们亲手放它自由。”
雨越下越大，向日葵在雨中轻轻摇晃，像一群终于学会低头的少年。铁盒里的光渐渐熄灭，却在两人交握的掌心里，悄悄亮起第三十二簇更小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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