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在窗外固执地亮着，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器材室里的灰尘重新落回地面，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急促、滚烫、带着铁盒边缘的凉意。
霁芸先动了。她松开铁盒，指腹蹭过瞑玖的指节，像确认温度，又像偷偷盖章。“得走了，”她说，“再晚宿舍要锁门。”可她的身体仍保持着前倾的姿势，额头几乎贴到他的鼻尖。
瞑玖“嗯”了一声，嗓子发哑。他低头把第三十块玻璃片固定到海绵凹槽里——咔哒，严丝合缝。三十片落日排成一道微型的地平线，信号灯的红光从百叶窗缝隙渗进来，落在玻璃中央，像给它们统一盖了邮戳。
他把铁盒递过去：“现在……它是完整的。”
霁芸没接，反而把掌心摊开在他面前。掌纹里沾着一点刚才蹭到的铁锈，像一条细小的红线。“借我。”她说。
“借？”
“嗯，就一夜。”她眨眨眼，声音压得很低，“明天还你，保证不弄丢。”
铁盒很轻，在两人之间却像悬着整个夏天的重量。瞑玖最终松了手。霁芸把盒子抱在胸前，退半步，让红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一点红，像偷偷抹开的胭脂。
“明天见。”她转身，马尾扫过门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不肯离场的尾声。
瞑玖蹲在原地，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时，他才想起要追出去。可操场上只剩风卷着塑料袋打转，信号灯已经跳到绿色，一闪一闪，像在嘲笑他的迟疑。
——
女生宿舍 407 的灯管坏了，只剩床头一盏充电小台灯。霁芸把铁盒放在枕边，用校服外套裹住，只露出一条缝。三十片落日同时亮起，像把被揉碎的晚霞重新拼好。
室友在帘子对面翻了个身：“霁芸，你床上怎么有光？”
“……充电宝指示灯。”她随口糊弄，指尖悄悄摩挲盒盖。铁盒表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刚才在器材室被跳箱刮的。她忽然有点后悔：应该让他先贴个创可贴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瞑玖发来一条消息：
【到宿舍了吗？】
霁芸把被子拉到下巴，单手打字：
【刚到。盒子在我这儿，放心。】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半天，最后只蹦出四个字：
【早点睡。】
她笑了笑，关掉手机。铁盒里的光渐渐暗下去，像落日终于沉入地平线。可她知道，它们没有熄灭——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燃烧。
——
周六的清晨，宿舍楼下那棵老槐树滴着露水。瞑玖五点四十就醒了，抱着空书包在树下转圈。他一夜没睡好，梦里全是信号灯的红绿交替，以及霁芸掌心的那道铁锈红线。
六点零五分，霁芸从楼梯口小跑出来。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在肩上，发尾还沾着湿气。铁盒被她用一条深蓝丝带缠了两圈，像一份迟到的礼物。
“给。”她双手递过去，“验收一下？”
瞑玖打开盒盖——三十片落日排得整整齐齐，信号灯的红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每片玻璃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金色描边。
“我用金色中性笔描的，”霁芸解释，“怕它们跑掉。”
“跑？”
“嗯，”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的槐花瓣，“落日本来就会跑啊。但描了边，就像给它们画了跑道，知道终点在哪儿。”
瞑玖没说话，只是突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发尾那滴水。水滴落在铁盒上，发出“嗒”一声轻响，像给他们的对话打了个句号，又像省略号。
“霁芸，”他听见自己说，“下周日……学校后山那片向日葵开了。要一起去看真正的落日吗？”
女生宿舍楼陆续亮起灯，早起的同学端着水盆经过，好奇地打量他们。霁芸把双手背到身后，眼睛弯成月牙：
“好啊。但有个条件——”
“什么？”
“第三十一片落日，得由我来存。”她说完，转身往楼梯跑，发梢扬起的小水珠在晨光里划出细小的彩虹。
瞑玖抱着铁盒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得仿佛能惊飞整棵槐树上的麻雀。盒子里，三十片落日静静躺着，边缘那圈金色微微发烫，像某种隐秘的回应。
信号灯在远处的校门口跳到绿色。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抬脚朝光里走去。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