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操场尽头的信号灯

周五的社团活动日，全校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瞑玖没去摄影社，抱着铁盒躲在操场看台的最后一排。傍晚的风带着塑胶跑道的焦味，吹得铁盒边缘的蓝色墨迹微微卷起。

霁芸在跑道另一头。她报了啦啦队，马尾随鼓点甩出漂亮的弧线，像一束不肯安分的火焰。瞑玖把铁盒放在膝上，手指一遍遍摩挲那个空位——第三十块落日该用什么姿势落进去，他还没想好。

鼓声停了。霁芸朝他跑来，额头亮晶晶的汗，T恤领口被夕阳照成半透明。她喘着气停在他脚边，递过一瓶冰水：“帮我拧。”

瓶盖“咔哒”一声，气泡涌上来，像无数个被戳破的小心思。霁芸仰头喝了两口，突然伸手去掀铁盒盖：“让我看看你的博物馆。”

瞑玖没来得及阻止。二十九片落日整齐地嵌在海绵凹槽里，像被时间切片的心脏。霁芸愣了愣，指尖停在最后那个空位上。

“还差一块？”

“嗯。”

“那今天补上吧。”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刚拍的晚霞——操场尽头的信号灯刚好跳到绿色，像给天空打了个通行标记。

瞑玖盯着照片，喉结动了动：“不是亲手存的，不算。”

霁芸笑了，一把拽起他手腕：“那就亲手去存。”

他们绕过铁丝网，钻进看台后面的器材室。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跳舞，霁芸踮脚去够窗钩，老旧的百叶窗“哗啦”一声掀开——正对着信号灯的方向，最后一缕夕阳正缓缓沉下去。

瞑玖把铁盒放在跳箱上，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片——比之前的都大一圈，边缘用砂纸磨得圆润。霁芸帮他扶着窗框，两人肩膀贴在一起，体温透过校服布料传来，像两块即将融化的糖。

信号灯由绿转黄。瞑玖屏住呼吸，将玻璃片对准天空。火红的圆盘刚好卡在信号灯框出的矩形里，像被囚禁的恒星。霁芸突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往下一压——

“咔嚓”。

玻璃片里封存了半颗落日，信号灯的红光恰好填满另一半。

霁芸的睫毛在逆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这样，第三十块就有了信号灯的颜色。”

器材室的门锁突然转动。他们同时僵住——是体育老师来检查器材。瞑玖下意识把铁盒塞进霁芸怀里，自己转身去关窗。百叶窗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最后一缕光被切断，室内陷入昏暗。

老师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霁芸屏息，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铁盒边缘。瞑玖背对着她，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后颈，像一小团即将熄灭的火。

门被推开的瞬间，霁芸突然抓住瞑玖的手腕，拉着他蹲进跳箱与墙壁的夹缝。空间狭窄，他们的膝盖抵着膝盖，铁盒被挤在中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老师的手电光扫过跳箱，在铁盒上停留两秒。霁芸的呼吸喷在瞑玖锁骨，带着冰水的凉意。就在光柱即将移开的刹那，铁盒里突然传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二十九片落日同时翻了个身。

老师嘟囔了句“老鼠”，锁上门走了。黑暗重新降临，只剩他们的心跳声在铁皮上共振。

霁芸先笑出声，笑声闷在瞑玖胸口，震得他肋骨发痒。他摸索着打开铁盒，信号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第三十块玻璃片上——半红半绿的落日，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瞑玖。”霁芸的声音突然轻下来，“如果信号灯永远停在绿色……”

“那就一直跑。”他接得很快，仿佛答案早已在舌尖排练过。

他们蹲在尘埃里，额头抵着额头。铁盒里的三十块落日轻轻碰撞，发出玻璃与玻璃接吻的声响。

窗外，信号灯终于跳回红色。但器材室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悄悄亮了起来——比落日更亮，比信号灯更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