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瞑玖把两只玻璃小瓶并排摆在桌角,标签上的“30”重叠在一起,像两条偷偷牵住的手。他拿笔帽轻轻敲了敲霁芸那只瓶子,低声问:“你怎么也会想到存落日?”
霁芸没抬头,只是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露出夹在页缝里的一张草稿纸——铅笔涂满渐变的色块,从橘红到深紫,像被揉皱的天。角落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每天只能带走一片光,那就挑最舍不得的那片。”
她顿了顿,用橡皮把那行字擦淡,只留下模糊的凹痕。“我妈说,人留不住时间,但可以留住被时间照亮的瞬间。”
瞑玖想说“你妈说得对”,结果嗓子发干,只挤出一个“嗯”。
教室后排忽然传来椅子翻倒的巨响。体委周屿拎着篮球,一脚踹开前门:“兄弟们,体育馆灯还亮着,去不去?”声音像石子砸进湖面,班里顿时浮起一圈圈涟漪。霁芸把玻璃瓶塞进笔袋,瞑玖下意识按住桌角那只玻璃匣——他还没准备好让第三十块落日暴露于众目睽睽。
周屿的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他手背上:“哟,瞑玖,藏什么宝贝?”
霁芸先他一步站起来,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鼓面:“老师让瞑玖帮忙保管实验标本,你们别闹。”她边说边背起书包,顺势挡在瞑玖与门口之间。周屿耸耸肩,勾着篮球走了。人群散去时,带起的风掀动霁芸的发梢,扫过瞑玖的睫毛,痒痒的。
楼梯间只剩感应灯忽明忽暗。霁芸走在前两级台阶,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柔软的绳索。到三楼拐角时,她突然停住,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掉的鞋带——乌云的战利品——递给他:“你系得比我结实。”
鞋带灰扑扑的,却带着猫毛的温度。瞑玖低头打结,指尖微微发抖。系到第三圈时,霁芸忽然开口:“其实我也有秘密没说完。”她侧过身,背靠墙,脚尖碾着地面的小水渍,“我存落日,是因为……我可能要转学了。”
楼梯间的灯“啪”地灭了。黑暗里,瞑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玻璃匣里碎裂的冰纹。
灯再次亮起时,霁芸已经往下走了两级。她回头冲他笑,眼尾却藏着一点潮湿的亮光:“骗你的。”
瞑玖攥紧鞋带,喉咙发紧。他知道那不是玩笑。
回到宿舍,他把玻璃瓶和玻璃匣并排放在枕边。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标签的“30”上,像给数字镀了一层霜。室友的鼾声此起彼伏,他却睁着眼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两条……直到数到第三十条。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轻手轻脚爬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更大的空盒子——原来装月饼的,铁盒内壁还粘着碎掉的油纸。他把二十九块落日连同霁芸那只玻璃瓶一起放进去,最后留了一个空位。
空位旁边,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第三十块,请带我去看。”
写完才发现,笔迹在铁盒内壁晕开一小片蓝色,像夜空提前泄露了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