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走廊尽头那盏老旧的声控灯才迟钝地亮起来。瞑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手伸进侧袋,确认玻璃匣还在——掌心大小,四四方方,像一块被磨得发亮的冰。里面躺着今天的落日:橘红里掺一点灰紫,边缘被校体育馆的避雷针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数过,这是第二十九块。再集一块,就能拼成整整一个月的黄昏。
霁芸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她正把英语卷子折成一架极薄的纸飞机,机翼上写着潦草的单词“perseverance”。瞑玖走过去,假装看公告栏,余光却落在她手腕——那里贴着一片创可贴,是昨天做实验时被玻璃片划的。他想说“还疼吗”,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干巴巴的“今天值日,一起?”
霁芸抬头,笑意像汽水被拧开,“好啊,但我要先去天台喂猫。”
天台的风带着铁锈味。流浪猫“乌云”蹲在空调外机上,尾巴缠着一截断掉的鞋带。霁芸蹲下,从口袋里掏出半根火腿肠,掰成小块。瞑玖站在她身后两步,看落日把她的耳廓照得透明,细小的绒毛镀上一层金。
“乌云今天心情不错。”霁芸把最后一块火腿递给他,“你试试?”
指尖碰到指尖,温热的。瞑玖心脏猛地一沉,像有人往玻璃匣里灌了滚烫的水银。他想起昨晚在台灯下,用记号笔在匣底写下的“30”。如果今天顺利,他要把这片落日送出去——连同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
值日做完,教室的黑板报还留着昨天的粉笔灰。霁芸拿湿抹布擦“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袖口沾了水渍,透出里面淡粉色的T恤。瞑玖拎着垃圾袋,在门口等她。走廊灯闪了几下,彻底熄灭。
“哎。”霁芸突然开口,“你相信有人能把日落存起来吗?”
垃圾袋在瞑玖手里发出塑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喉咙发紧,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也许吧。”
霁芸笑了,眼睛弯成两枚小小的月牙。她转身,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样东西——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面浮着一片橘红色的光。
“送你。”她说,“今天的天台日落,我替你存好了。”
玻璃瓶递到他面前,标签上潦草地写着“30”。瞑玖愣住,指尖悬在半空。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粉笔末,“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他慢慢掏出那只玻璃匣。两块落日,隔着不同的玻璃,在昏暗的走廊里同时亮起。
霁芸的睫毛颤了颤。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她轻声说。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悠长得像一声叹息。瞑玖深吸一口气,把玻璃匣递过去,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交作业本。
“霁芸,”他说,“第三十次日落,我想和你一起看。”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乱霁芸额前的碎发。她没有接匣子,而是伸手——指尖先碰到他的手腕,然后下滑,扣住他的掌心。
玻璃瓶与玻璃匣轻轻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好啊。”她说,“但下次,别用匣子了。”
“那用什么?”
霁芸踮起脚,嘴唇贴着他耳边,声音像融化在暮色里的糖纸:
“用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点他左胸口的位置。
灯突然亮了。走廊尽头,乌云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尾巴上缠着那截断掉的鞋带。它蹲坐在两人中间,仰头打了个哈欠。
瞑玖低头看霁芸的手,还扣在自己掌心。他忽然觉得,三十次日落也许不够——他要存下整个夏天的黄昏,再存下秋天的银杏、冬天的雪、春天的风筝,直到她松开手为止。
但此刻,玻璃匣里的落日正安静地燃烧,像一颗被提前拆封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