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每一天都充斥着各种琐碎的准备和倒计时的紧迫感。但在这份忙碌之下,却涌动着一股不同以往的暗流。
宋栖川变得异常忙碌,除了打包行李、办理手续,他外出的次数明显增多,每次回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林栖羽没有多问,她知道他一定在为他离开后的布局做最后的努力。
这天晚上,视频通话时,宋栖川的背景不再是宿舍,而是一个看起来极为雅致安静的茶室。
“你在外面?”林栖羽问。
“嗯。”宋栖川调整了一下摄像头,镜头不经意地扫过他对面的位置——那里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和一只纤细的、涂着淡粉色蔻丹的女性的手。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设计古典的翡翠戒指,冰种飘花,价值不菲。
林栖羽的心猛地一跳。
宋栖川似乎并未察觉镜头的扫过,语气如常地和她核对行李清单,叮嘱她一些生活琐事。几分钟后,他看了一眼手机,说:“我这边还有点事,晚点再打给你。”便匆匆结束了通话。
林栖羽握着发烫的手机,怔怔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那只手,那枚戒指…她几乎可以肯定,电话那头的人,是宋栖川那位从未谋面的、法律上的母亲。
他果然去见她了。
一种混合着好奇、担忧和一丝莫名紧张的情绪攫住了她。那位生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和宋栖川的会面,谈了什么?
与此同时,林母也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她发现小区附近似乎多了些便衣保安巡逻,物业对她家的关注也明显提升,甚至主动上门检修了楼道消防设施。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对方只含糊地说是“上级要求的重点区域安全排查”。
她心里明白,这恐怕是宋栖川“拜托”那位张秘书的手笔。一种被小心翼翼保护着的感觉,让她心情复杂。
启程前三天,宋栖川约林栖羽去了一个地方——清华美院的实验展厅。这里正在布展,空旷的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
“带我来这里干嘛?”林栖羽好奇地张望。
宋栖川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走到展厅最中心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束顶光孤零零地打在地面上。
“闭上眼睛。”他说。
林栖羽疑惑地闭上眼。
她听到宋栖川走开的脚步声,然后是轻微的电流声,似乎他在操作什么设备。
“可以睁开了。”
林栖羽缓缓睁开眼睛,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他们四周的白色墙壁上,通过隐藏的投影设备,被打上了巨大的、缓缓流转的画面——正是她《纽带》系列的三联画!而且是被放大数倍、细节无比清晰的电子版!
金色的脉络在昏暗的展厅里发出温暖而强大的光芒,碎裂的玻璃仿佛真的悬浮在空中,波士顿与北京的光影在宏大的尺度下交织碰撞,产生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他们两人,就站在这光影交织的正中心,被她的作品温柔而有力地包裹着。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林栖羽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我拜托了布展的老师,临时借用了一下设备和场地。”宋栖川看着她,眼神在流转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我想在走之前,和你一起,用最大的方式,再看一次它们。”
他牵起她的手,在空旷的展厅里慢慢踱步,仿佛在参观一场只为她一个人举办的盛大展览。
“栖羽,”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产生轻微的回音,“记住这个画面。记住你的力量可以有多强大。我不在的时候,如果觉得不安,或者遇到困难,就回想这一刻。你的画,你的才华,是你最坚实的铠甲和最锋利的武器。任何人都无法夺走。”
林栖羽的眼眶瞬间湿热。她明白了他的用意。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浪漫告别,这是一次郑重的“战前”鼓舞和确认。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无需惧怕。
“我也会记住。”宋栖川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墙壁上巨大的、自己画的那扇“窗”,以及窗内伏案创作的女孩身影,“在波士顿,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想起今天,想起这束光。它足够照亮很长一段路了。”
两人在光影中静静相拥,仿佛汲取着彼此的力量。
离开展厅时,外面的阳光正好。宋栖川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把我那本素描本的电子扫描件,发了一份给王律师备份就是处理授权书的那位。原件我会带走。”
林栖羽愣了一下。那本素描本里有他夏校的所有创作,也有她画的那部分波士顿想象,还有那些藏在角落的“等你回来”。这看似是正常的资料备份,但她总觉得,这更像是一种…质押?将他最珍视的、承载着两人共同记忆的创作,作为一份信物或保障,留在了国内的第三方那里。
他似乎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她的心微微揪紧,却没有说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启程前夜,宋栖川来林家吃晚饭。气氛没有想象中的伤感,林母做了一桌子菜,三人像往常一样吃饭聊天,甚至讨论了一下波士顿冬天该穿什么。
饭后,宋栖川和林栖羽在阳台告别。夜风微凉,远处城市的灯火绵延如星河。
“这次,可不能再在机场哭鼻子了。”宋栖川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谁哭鼻子了!”林栖羽嘴硬,眼眶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泛红。
宋栖川收起笑容,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脑海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首饰盒,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对极其精致的蓝牙耳机,小巧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林栖羽疑惑。
“最新型的骨传导耳机,防水防丢,待机时间很长。”宋栖川取出一个,小心地戴在她的右耳上,几乎隐形,“我也有一个。”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很快,林栖羽的右耳里传来极其清晰而微小的声音,不是通过耳膜,而是通过骨骼直接传递到听觉神经——是宋栖川的呼吸声,还有他说话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蜗里响起:
“测试测试…听得到吗?”
林栖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样,”宋栖川看着她,通过耳机和空气,双重声道对她说话,有一种奇异的亲密感,“就算有时差,就算你在上课我在开会,我们也能随时‘在线’。想我的时候,轻轻敲两下耳机,我这边会收到震动提示。遇到紧急情况,长按五秒,它会直接拨通我的紧急号码,并且持续录音定位。”
这不再是一件礼物,而是一件高科技的盔甲,一个无声的守护承诺。
林栖羽摸着耳朵里那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小东西,心里涨满了酸涩而温暖的情绪。他把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
“宋栖川…”她声音哽咽。
“别哭。”他通过耳机和现实同时说,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这只是个通讯工具。大部分时间,我们还是要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然后,他低下头,吻去了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这个吻轻柔而珍惜,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承诺。
当晚,林栖羽戴着那枚小小的耳机入睡。夜深人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断断续续的沙沙声,然后是宋栖川似乎压抑着的呼吸声,还有极远处模糊的…钢琴声?
她忽然意识到,他可能还在外面,或许…就在她楼下?那钢琴声,像是从远处某户人家开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
她没有敲耳机,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微弱的、通过骨骼传递来的他的存在感,像一首无声的安眠曲,奇异地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宋栖川,确实站在她家楼下远处的阴影里。他刚刚结束与张秘书的最后一次秘密见面,拿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关于他父亲近期某些资金异常流动的信息。
他抬头望着林栖羽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耳里的耳机清晰地传来她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他知道,她睡着了。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握紧了口袋里的U盘,那里有张秘书冒险拷贝给他的数据。
告别之前,他已为她,也为自己,布下了最后一道防线。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走向最终离别的机场。